答案是肯定的。
建奴及蒙鞑子兵力十几万,确实很多。可在潘老爷眼中,不过就是一群使用冷兵器的生番罢了。不说其他,单单是团练陆营、民防营、屯粮城营、龙武前营、铁山营等可用于打击建奴的兵力,就超过了两万。通通是近代化部队,集中起来拉到辽东,绝对能把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这样的一场决战,有必要是他去打吗?
打,他出钱出力,干掉了建奴,然后盈朝众正将功劳落在自家头上,大肆宣扬圣人儒教,借此继续对民众百姓残酷剥削。换而言之,就等于是潘老爷自掏腰包替东林党中那些个不干人事的杂碎解决了一个难题。打完了,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野间的那些老爷们依旧“朱门酒肉臭”,将千万黎民视为刍狗。
所以,答案是“没有必要”。
这让潘浒有一种有力不能使、不敢使的无力感。那些挣扎于建奴屠刀之下的民众,又让他感到一种负罪感。他想起那些殉国的将士:杨春、吕鸣云、罗峻、郑国昌、程应琦、赵允殖……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
他们死了,而那些士绅却还在逃跑、投敌、自保。
“草他麻痹!”
他大骂一声,“啪啦”一声砸烂了一只茶杯。碎片溅起,有一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一丝血痕,他也没在意。
旋即下令,全军向东。他要动一动,指不定能遇上建奴的偏军,打一场出口恶气也好。
帐外,天色愈发阴沉,雪花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的几片,很快便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白茫茫。
——
永平府城内,原知府衙门。
天色阴沉,雪花飘落。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但洪太吉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份军报,手边的热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光。
进攻大明以来,打下了第四座城池,“我大金”的天聪汗表面上意气风发,可心里却阴沉无比。
因为就在刚刚,他收到两份军报。
第一份关于白杆兵。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亲率八千白杆兵勤王,日前已到达明国的京城。如此一来,明国京城的防御力量得到很大增强。对于白杆兵的战力,经历过浑河一战的建奴是有切身体会的。那一战,白杆兵与浙军配合,给八旗造成了巨大伤亡。这份军报让他几乎再动不起丝毫的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了。
如果说第一份军报让他几乎再无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那么第二份军报就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军报上说,科尔沁一支骑兵遭明军重创。这支科尔沁骑兵约五千人,向东机动劫掠时遭遇一支押运辎重的明军,发生激战。因明军战力极强且火器犀利,科尔沁骑兵力战不敌而退,折损约一千五百人。
又是“战力强横且火器犀利”。
他翻出此前先后呈上来的两份军报,都出现过类似的说法。先是牵制通州明军的部队被击败了,当时多尔衮在军报中禀报说,“明军有万余人,皆配备火器,犀利无比……前去通州的部队,拼死杀出重围,折损将近一个牛录。”
后是长子豪格在前几天禀报,其部屯驻于石门镇的一个甲喇被一股纯火器的明军突袭,甲喇额真穆特鲁率部与敌死战,但奈何此部明军皆为火器、且人多势众,最终不支,只得突围。至于损失,军报中提了一嘴——穆特鲁部折损过半。
单单是“我大金”的八旗,差不多已经折损了四个牛录。就算不满编,也有上千人了。洪太吉疼得心脏都快揪成一团了。上千八旗精锐,那是多少年才能积攒起来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他再次召来戴罪的穆特鲁,就其部战败的过程,细细地询问。
穆特鲁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复:“启禀大汗,那支明军约四五千人,皆头戴圆铁盔,身着灰绿色右衽曳撒长衣,没有盔甲长矛,战马也不多。战时列成三排横队,人手一杆火铳。我大金铁骑冲进一百丈时,他们便开始放铳,采用三排抡射之法,打放速度极快,且铳子威力极大,即便是冲阵死兵披挂的三重甲也都被轻易穿透。”
“那明军还有许多打放起来如同放鞭炮一样的火铳,架在两轮车或四轮马车上,打放的弹丸如同下雹子一般密集,冲过去的人越多,杀伤威力就越大。他们的大炮有好几种,一种打出的炮弹声音像虎啸,打放速度不快,但炮子落地后会爆炸,方圆数十丈人马皆碎。还有一种小炮打起来速度比火铳还快,炮子也会爆炸。奴才……奴才实在是……”
听到这里,洪太吉觉着牙都麻了。
震惊之余,他不得不感叹,明国这老大帝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每到紧要时候就会冒出一个人物来,让他和大金国上下头疼不已。山海关的孙承宗算一个,以往盘踞皮岛的毛文龙算半个,还有半个就是善于防守的袁崇焕。不过,毛文龙已经死了,袁崇焕被大明的皇帝给抓了。就剩一个孙老头了。
这不,又冒出一个难对付的角色。
只是,这支明军从何而来,却没有一丁点可用的信息,这也是让洪太吉最为恼火的地方。那些败兵只知道是“登莱团练”,可登莱是什么地方?团练又是什么东西?他心中由此对李永芳更为不满——这些汉奸,连情报都打探不清楚!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眉头紧锁。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他沉重的心跳。
不过,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带着大金主力以及海量的缴获顺利返回盛京。
先是山海关一线四处碰壁。孙承宗坐镇关内,关宁军虽然不敢出战,但守城还是能守的。建奴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尔后攻抚宁、昌黎等城受挫。那些小城的明军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抵抗,还打死了不少八旗勇士。
一连征战数月的大金军,人马皆相当疲惫。战马掉膘,士卒厌战,士气低落。与此同时,明军后续的勤王兵马正陆续赶到。真可谓是此消彼长。
再拖下去,大金军再无任何优势,甚至有可能完全陷入明军的包围之中。
明军哪怕是全军覆没,换得建州八旗折损二三万人,那就是顶了天的大胜。十比一的交换比又如何?明国据说有一万万五千万人,而我大金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人。五百比一啊,混蛋!
换而言之,明国没了三百万,即便有影响,估计也不大。可我大金八旗勇士即便是一次没了五万——不,哪怕是一次折损上万勇士,却也是无法承受;若真是没了五万,离族灭也为时不远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设。然而,其中的道理很清楚——大金国没有浪的本钱,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就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于是乎,洪太吉果断地打消了在大明北直隶继续攻略的念头,决定趁着明军主力还没有展开反击之前,原路返回。
这时,他又发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若是喜峰口等地已经被明军收复了,又该如何?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理论上而言,建奴主力其实是处于明军包围之中的,只是明军还没有察觉到这个态势罢了。
“未虑胜先思败”——好吧,其实就是俗话说的“做最充分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洪太吉很快就做出决断——杀个回马枪,往西去打蓟州、三河。
这样一来,既可以试探明军的虚实,又可以打通西撤的通道。如果能打下蓟州,那就能从喜峰口原路返回;如果打不下来,也可以佯装进攻,调动明军,然后趁其不备突然东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一战,打了这么久,缴获了这么多,也该回去了。只是那支神秘的“登莱团练”,总让他心里隐隐不安。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变成水痕。就像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来无影,去无踪,却留下了上千八旗勇士的尸骸。
他当即召集诸贝勒大臣,宣布撤军决定,并部署攻打蓟州、三河等地计划。
诸将闻言,神色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有不甘,有人面露忧色。代善低着头不说话,莽古尔泰攥紧了拳头,阿济格张了张嘴又闭上。
洪太吉冷眼扫视众人,沉声道:“此乃军令,不得有误。”
诸将齐齐跪地:“嗻!”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屋内,洪太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三河、宝坻的位置。他不知道那支军队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