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以为,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咬,从哪里咬。澎湖在他们手里,那就是一把刀,悬在咱们咽喉上。万一他们集齐舰队,从澎湖出发,两日便能到东平港。咱们那两座炮台还没修好,港口设施也才起了个头,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龙国祥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他抬起头,看着于强:“你说得对。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敢集齐舰队,不敢轻易来咬。”
于强一愣:“总督的意思是……”
“明日你再去巡航,往南再走五十里,到红毛番的势力边缘,转一转,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旗,看看咱们的炮。别开火,就是让他们看见。”
“是。”
“另外,”龙国祥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指着澎湖的位置,“这里,我要派船去探。不是去打,是去探虚实。他们的船有多少,炮有多少,驻军多少,都要摸清楚。”
于强也站起来,看着地图,神色凝重:“总督是想……”
龙国祥摇摇头:“现在不想。但以后,未必不想。”
——
同一时刻,东平港外的海面上,“扬威”号静静地锚泊着。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甲板上,值更的水兵抱着枪,靠着船舷打盹。轮机舱里,值夜的机匠守着仪表,偶尔添一铲煤,让锅炉保持压力。
舰桥里,一盏小油灯亮着。大副王端本坐在海图桌前,借着灯光在航海日志上写字:
“三月初九,酉时三刻,返抵东平港外锚地。巡航两日,未见异常……”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透过舷窗望出去,远处岸上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港口那边还有几点亮光,大概是值夜的人在守码头。
忽然,他目光一凝。
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点帆影,又像是月光照在浪花上的反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王端本站起来,推开舷窗,探出头去望。海面空空荡荡,只有微风掀起的细浪,在月光下轻轻起伏。
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关上窗,又坐回海图桌前。
或许是眼花了。他想。
——
天亮时,龙国祥已经出了城。
他带着一队亲兵,骑马沿着淡水河东岸向南走。太阳刚刚升起,田野里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踏过,带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沿途经过好几座田庄,都是去年秋冬新建起来的。每座田庄都围着高高的土墙,四角有了望台,庄门紧闭,只在门楼上有人站岗。见了这一队骑兵,门楼上的人便挥动旗子,像是在报信。
龙国祥在一座田庄门前勒住马,朝门楼上喊道:“开门,是我。”
门楼上的哨兵认出了他,慌忙跑下来,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大门。龙国祥打马进去,只见庄内的格局和潘家堡的田庄一模一样——中间一条大路,两旁排列着整齐的房屋,尽头是一座宽敞的晒谷场,场边立着一排仓房。
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赵,原先是登莱的农户,去年带着一家老小渡海过来。他跑着迎上来,抱拳行礼:“总督!您怎么来了?”
龙国祥翻身下马,笑道:“路过,进来看看。怎么样,这一春过得可好?”
赵庄长连连点头:“好,好!去年冬天分下来的麦种,今年开春就种下了,长得可壮实了。还有那‘铁牛’,真是神了,耕地比牛快多了,庄里人都抢着用。”
龙国祥跟着他走到田边,果然见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田埂上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它,好像在研究什么。
“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就是坏了不会修。”一个年轻人挠着头说,“前天皮带断了,折腾了半天才接上。”
龙国祥笑了:“不会修就学。过些日子,船厂那边会派师傅来,教你们怎么修。学会了,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手艺。”
年轻人眼睛一亮:“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假过?”
赵庄长在一旁感慨:“总督,咱们这些人,在老家的时候,哪想过能用上这些?钢犁、化肥,还有铁牛……听老辈人说,就是县太爷家的地,也没这么伺候过。”
龙国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再过两年,等东平城建好了,你们这田庄,就是东番的粮仓。”
——
从田庄出来,龙国祥继续南行。
日头渐高,天气也热了起来。远处出现一片起伏的丘陵,山坡上能看见一些竹木搭建的棚屋,那是土着部落的聚居地。但此刻那些棚屋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
向导指着那边说:“总督,那些是归顺的部落,去年咱们扫过两遍,老实了。人都迁到山下,分了田,学着种庄稼。这里只剩些老人,守着老屋子,不肯搬。”
龙国祥点点头,没说话。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开阔。一条河流从东边流过来,汇入淡水河。向导说,这就是大汉溪。
河对岸,有几座新建的寨子,都是民防连的驻防点。河面上架着一座浮桥,有士兵在桥头站岗。见了龙国祥一行,远远就举起旗子示意。
龙国祥过了桥,在一座寨子前下马。寨子里,一队民防连的士兵正在操练,喊着整齐的口号,持着钢矛练习突刺。旁边的空地上,另一个小队在练习射击,砰砰的枪声回荡在山谷里。
连长姓孙,原是陆战营的排长,因民防连、护庄队需要大批实战经验丰富、会带兵的军官,他就被派来带民防连。他迎上来,敬了个礼,大声道:“总督,民防第七连正在操练,请指示!”
龙国祥摆摆手:“我随便看看。怎么样,兵练得如何?”
孙连长咧嘴一笑:“还行。都是种地的出身,肯吃苦,就是没见过阵仗,还得练。不过总督放心,真要是红毛番敢来,咱们这三百号弟兄,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龙国祥拍拍他的胳膊:“好。不过记住,民防连是守土之责,不是让你去拼命。真打起来,不可擅自出战。”
“是!”
龙国祥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装备库。库房里整齐地码着钢矛、横刀、皮甲,墙角还堆着几箱弹药。他随手拿起一把横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闪着寒光,分量十足。
“护庄队大多配刀枪。”孙管带在一旁说,“配发的枪支较少,主要是民防连按陆营的编制配发。”
龙国祥把刀插回去,点点头:“以后护庄队配发枪支弹药是必然,这些刀枪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你们这些带队的头头务必要要用心训练,别到时候有枪了,反而掉链子。”
“是!”
——
日头西斜时,龙国祥返回东平城。
路上,他又想起潘老爷信里的话——“待移民十万,田庄百座,拥有五千吨级甚至万吨级船坞时,则红毛不足虑也。”
他抬头望向远处正在崛起的城墙,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移民五万,田庄二十座,开垦田地十万亩。若是再有一年,移民达到十万,田庄五十座,田地三十万亩……那时候,老爷在东番的根基就真正稳了。
但红毛番会给他一年时间吗?
他想起昨天夜里于强说的那些话,想起于强提到的澎湖——那把悬在咽喉上的刀。
必须尽快摸清红毛夷的虚实。
回到总督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亲兵送来晚饭,他胡乱吃了几口,便又坐到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写给潘老爷的,汇报东平城进度和移民安置情况,并请安排调派一批水泥和钢材。
信写完时,夜已经深了。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下,东平城的轮廓隐隐可见,那些未完工的城墙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伏在大地上。远处港口那边,还有几点灯火在闪烁——那是值夜的士兵,是守码头的水手,是船坞里加班的工匠。
龙国祥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城,这港,这田庄,这数万移民,还有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正在开垦的田地,正在修建的船坞——这一切,都像初生的婴儿,还需要时间才能长大。
而他,就是那个必须为这个婴儿争取时间的守护者。
月亮渐渐升高,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龙国祥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把信压在镇纸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卧房。
窗外,月光如水。
东平城在月光下沉睡,像一头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正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