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草原上就起了风。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草叶子哗啦啦响。露水很重,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马腿。
察哈尔部的大营正在拔寨。
帐篷一片片倒下,卷起来捆上马背。女人和孩子骑在马上,男人牵着缰绳,谁也不说话。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被风吹散。牛羊挤在一起,咩咩叫着,被人赶着往西走。
林丹汗站在高处,望着东边。
东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灰白,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再往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正往这边赶。
一骑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敲鼓。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汗!东虏大军已到百里之外,天明就能赶到!”
林丹汗没有说话。
他身后站着一圈人,都是他的亲信万户。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咒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林丹汗转过身,看着他们。
“怕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察哈尔的勇士,比建奴少吗?”
没人回答。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往营地中间跑去。他跑过一顶顶帐篷,跑过一堆堆篝火,跑到那面白纛大旗
那面旗有九条牦牛尾,在风中一摆一摆的。
“上马!”他喊,“迎战!”
营地轰的一声炸开了。
东边,数十里外,建奴大军正在行进。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照亮了半边天。八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黄、正红、正蓝、正白,一道一道,像流动的城墙。
马蹄声密集如雨,从高处听下去,像闷雷滚过大地。
洪台吉勒马而立。
他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脸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
岳讬策马上前:“大汗,林丹汗想跑。”
洪台吉点点头:“传令全军,加速追击。天亮之前,咬住他。”
命令传下去,大军的速度明显加快。火把在风中摇晃得更厉害了,照出一张张冷漠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马嘶。
洪台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又大又亮——天快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跃起的时候,两军相遇了。
金光洒满草原,把露珠照得闪闪发光。草场泛黄,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遮挡。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还有战马的响鼻。
察哈尔军铺开来,铺天盖地。
骑兵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移动的海洋。林丹汗的白纛大旗立在正中,怯薛军护在周围,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光是白的,冷的,像冬天结的冰。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发颤。鼓手光着膀子,每敲一下,胳膊上的肌肉就鼓起来一下。
对面,建奴军也展开了队形。
正黄旗在左,正红旗在右,正蓝旗居中,正白旗殿后。巴牙喇兵顶在最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灰,眼睛里没有表情。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牛角号吹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
双方相隔三里,静静地对峙。
没有人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丹汗盯着对面那面大纛。
他握紧了刀柄。刀柄上缠着的皮条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突然,建奴军中响起一阵密集的鼓声。
前排骑兵同时放箭。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察哈尔军的队列里。噗噗噗的声音响起,那是箭头扎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响起,有人落马,有人栽倒,有人被射成了刺猬。
察哈尔军也放箭还击。
箭雨交织,在空中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的箭矢折断,掉在地上;有的箭矢继续往前飞,扎进对面人的身体里。
然后双方开始冲锋。
铁蹄踏碎草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草屑飞溅,泥土翻起,像有一万把犁同时犁过草原。
两股洪流相对狂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也栽倒。再后面的勒马想停,但根本停不住,还是撞上去。人和马摞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但更多人冲过去了,杀进了对方阵中。
刀枪碰撞,鲜血飞溅。有人被砍落马下,有人被捅穿胸膛,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杀红了眼的人嘶吼着,砍杀着,不知道砍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被谁砍。一个察哈尔兵被砍掉一只手,还用另一只手抓住敌人的刀,张嘴咬住敌人的喉咙。
战场绵延数十里,处处是厮杀。
林丹汗的怯薛军拼死奋战。他们护着大汗的旗帜,不退半步。建奴的巴牙喇兵几次冲过来,都被他们杀退。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怯薛军的,有巴牙喇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流进草里,把枯黄的草染成黑色。
林丹汗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巴牙喇,回头看了一眼。
左边,一个蒙古万户被围了。他的人越来越少,圈子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挥舞着刀,砍向冲过来的敌人。然后他被砍落马下,人头被割下来,挑在枪尖上示众。
右边,另一个万户见势不妙,率部溃逃。
这一跑不要紧,更多的人跟着跑,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有人扔了刀,有人扔了旗,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逃跑的人撞上还在抵抗的人,把他们也冲散了。
林丹汗大喊:“稳住!稳住!”
但没用。溃逃的人越来越多,察哈尔军的阵线彻底崩溃了。
林丹汗一刀砍翻马前的敌人,拨马就跑。怯薛军护着他,拼命杀出一条血路。白纛大旗歪歪斜斜,在风中挣扎了几下,还是倒了下去。旗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数骑兵跟着他向西狂奔,丢盔弃甲,互相践踏。
洪台吉勒住马,望着西边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堵墙一样往西移动。里面隐约能看见溃逃的人影,听见杂乱的马蹄声和哭喊声。
一个亲信上前:“大汗,追不追?”
洪台吉想了想:“分兵。我带主力继续追林丹汗。遣一支兵马去察哈尔后方大营。林丹汗的家眷、辎重都在那里,拿下它,察哈尔就完了。”
岳讬领命,立即传达军令。
很快,甲喇额真巴木脱领三千精骑脱离主力,向西绕去。
金军主力继续追向西北,蹄声如雷。
察哈尔后方大营,离主战场约五十里。
营地建在一处河谷旁,背靠山丘,前临溪流。帐篷密布,密密麻麻,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牛羊成群,在营地周围吃草,偶尔抬起头,叫两声。
但防守空虚。青壮都上了前线,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孺,还有被掳掠来的汉奴。汉奴们被关在木栅栏围成的区域里,挤在一起,惶惶不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栅栏发呆。一个孩子在哭,被母亲捂住了嘴。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是战场的方向。声音很闷,像天边的雷。
有人小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南边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他每磕一下,额头就沾上一点土。
营地对面的山丘上,突然冒出许多人影。
猛大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大营。镜筒里,营地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帐篷的分布,牛羊的数目,人的活动。他把镜筒慢慢移动,一处一处看过去。
马朝在他身边,低声说:“守军不多,可以动手。”
猛大点头:“按计划。骑兵连绕到后边截断退路,步兵连正面突入。机枪马车守住谷口,别让援兵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千多人,子弹上膛。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的命令。
太阳偏西,午时刚过。
先遣队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
阳光斜照,营地里的影子开始拉长。风停了,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盖住了脚步声。
突然,一声枪响。
警戒的蒙古兵应声倒地。他还没来得及喊,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张了张嘴,嘴里冒出血来,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骑兵连从侧面冲入,冲锋枪、自动手枪雨泼般倾泻出弹雨,意图顽抗的察哈尔兵纷纷中弹倒地。
打散察哈尔兵,战士们纷纷拔出马刀,寒光闪闪。刀光闪过,有人头落地。步兵连排成散兵线,步枪齐射,压制任何抵抗。
枪声、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留守的察哈尔人惊慌失措,四处乱跑。
有人拿起刀反抗,还没冲几步就中弹倒下。子弹打穿他的肚子,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哀嚎着,然后趴下去,不动了。更多的人跪地投降,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牛羊受惊,四处乱窜,撞翻了帐篷,撞倒了人。
猛大带人冲到木栅栏前。
栅栏里的汉奴们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呆呆地看着,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抱在一起哭。一个老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大明——明军来救我们了!”
顿时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