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刚刚被商籍庶子张远用工整小楷写下名字的报名册,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深渊,隔开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边,是寥寥无几、却个个昂首挺胸的报名者。
另一边,是那群衣冠楚楚、此刻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荒诞的士子。
“疯了……真是疯了!”一名士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支被张远握过的毛笔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瘟疫,“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竟也妄想与我等同列朝堂?”
“看着吧,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此等歪理邪说,应者必定寥寥,终将沦为天下笑柄!”另一人强撑着场面,语气中的不屑却已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
他们的嘲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就在这片尴尬的死寂之中,一个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悍然响起。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
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分开。
一名身形魁梧、满手老茧、身上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屑与煤灰味的壮硕老者,大步流星地挤了出来。
他正是城南最好的铁匠,王大锤。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张空荡荡的报名桌案前,拿起那支被士子们视为“不洁”的毛笔。
他识字不多,握笔的姿势更是别扭得像是在抓一根烧红的铁钳。
但他手很稳。
他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如同在烧红的铁胚上砸下千百次的重锤,在张远的名字下方,重重地、狠狠地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大字。
“匠籍,王大锤。”
如果说张远的报名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那么王大锤这三个字,便如同一块烧红的巨石,狠狠砸入了这片冰封的湖面之中!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还有我!”人群中,一个常年在衙门口抄录文书、被官员们呼来喝去如同走狗的老胥吏,此刻竟是挺直了那早已被岁月压弯的腰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我等虽为吏,也读过大景律法!也想为国效力!”
“算我一个!我爹是仵作,我从小就跟他学验尸格物!”
“我!我乃账房先生,平生最恨账目不清!若能入户部,必让天下再无一笔糊涂账!”
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些曾经只能躲在阴影里、仰望着士子们高谈阔论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工匠,是胥吏,是账房,是仵作的儿子,是商贾的子弟……他们是这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是被“万般皆下品”这五个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基石。
国子监门前,那条原本属于士子们的荣耀之路,此刻,竟被这些“下九流”们,汇聚成了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长队!
那些原本还在高声嘲讽的士子们,脸上的讥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发自内心的、根基被动摇的巨大恐慌!
就在报名队伍越来越长,气氛逐渐热烈到近乎于沸腾之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街角传来。
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在少量便服护卫的簇拥下,两道身影走下了马车。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淡紫色便服,虽未施粉黛,却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容颜与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
而她身旁,则是一名同样穿着便服、神情带着几分懒散的年轻人。
“是……是陛下!”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无论贫富贵贱,皆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冲散!
萧青鸾没有理会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与士子,她在李澈的陪同下,径直走到了那条由工匠与商贾组成的长队之前。
她缓步走到队伍最前方的张远面前,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所长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