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澈的引导下,匠头老周磕磕绊绊地开始口述:“用……用于永定河西段三号桥墩收尾加固。需……需两寸粗的楠木,一百根。”
李澈一边听,一边用炭笔飞快地在凭证上记录。
当写到“楠木一百根”时,他忽然停笔,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云淡风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老师傅,我昨日看过卷宗,施工图纸上明确标注,三号桥墩收尾,只需八十二根楠木便已足够。为何要多领十八根?”
此言一出,匠头老周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支支吾吾,汗如雨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看戏的官员们,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李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多出来的十八根,是给库房刘主事的‘润滑钱’,还是给沿路押运的‘辛苦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永定河的工程款,就是这么一根一根,被蛀空的吗?”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那张小小的三联凭证,此刻就像一面明晃晃的照妖镜,让所有藏在阴影里的潜规则,都无所遁形!
李澈没有再多问。
他提起笔,在那凭证上,将“一百”两个字重重划掉,改成了“八十二”。
随即,在地盖了下去。
他将凭证递给早已吓傻了的匠头老周。
“拿着这个去库房,告诉他们,是我李澈批的。半个时辰内,木材一定会送到你手上。”
匠头老周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接过凭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随即,李澈缓缓转身,面向早已面如死灰的王主事,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
“传我命令!”
“库房主事刘某,贪墨无度,玩忽职守,即刻停职,交由大理寺查办!”
“营缮司王主事,明知内情却坐视不理,险酿大祸,罚俸三月,以观后效!”
雷霆手段,一锤定音!
工部尚书张廷岩的府邸。
营缮司王主事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将衙门里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整个过程,张廷岩那张总是眯缝着、显得一团和气的老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发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一个李澈!他这是在用我的刀,砍我的人,还要让我说他砍得好!”
他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主事摆了摆手。
“你怕什么?他罢免一个刘主事,我明天就能再塞进去一个姓赵的。他有精力一个个地查,我们就有一百种方法把水搅浑。”
张廷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喃喃自语。
“他以为堵住了库房的口子,却不知工部这艘船,漏水的地方,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