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住曼珠沙华的手臂,死死挡在他身前。
“不行!”
“小丫头,让开。”
“不行!”
中年男子的脸色沉下来。
“朝朝,他是极恶之花,是注定要死的存在。你护不住他。”
“我不管!”朝朝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无比坚定,“他是曼珠!是好人!你们谁都不许动他!”
曼珠沙华低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明明很害怕。
但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心疼,也有释然。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朝朝头顶。
“朝朝。”
“嗯?”
“谢谢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群人。
“我跟你们走。”
“不要!”朝朝猛地转身,死死抱住他,“曼珠你不许去!他们会杀了你的!”
曼珠沙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朝朝,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不听!”
“朝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你等我。”
朝朝愣住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等我。”
朝朝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拼命点头。
“我等你。”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我永远等你。”
曼珠沙华笑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群人。
身后,朝朝的声音追上来。
“曼珠!你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等等我,朝朝。”
“我会来到你身边。”
——
曼珠沙华被带回了善界。
他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一旦反抗,那些修士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朝朝。
他宁愿自己被封印,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们,没有杀他。
不是不想杀。
是杀不了。
他是彼岸之花的化身,是世间执念的凝聚,是无数业力的集合体。杀了他,那些业力就会爆发,会污染整个善界。
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个办法——
封印。
九十九层封印。
一层一层,加诸于他身上。
每一层封印,都会吞噬他的一部分记忆。
那些最珍贵的记忆。
那些他最想保留的记忆。
那些关于她的记忆。
“不……不要……”
他挣扎,他反抗,他拼尽一切想要守住那些记忆。
但封印太强了。
他挡不住。
那些记忆,一点一点被剥离。
她的笑容。
她的声音。
她的名字。
她的……
最后一道封印落下时,他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耳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声音:
“曼珠……你会忘记我吗?”
“可不可以晚一点忘记我……”
他张开嘴,想要回答。
但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
不知多少年后。
曼珠沙华醒了。
不对。
应该说他“挣脱”了。
那九十九层封印,在他体内蛰伏了不知多少年。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种子一样,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
它们在黑暗中沉睡,却从未死去。
终于有一天——
它们发芽了。
那些模糊的声音,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与爱……
一点一点,涌上心头。
他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满脸狰狞。
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些记忆。
他不能忘记她。
绝对不能。
然后——
封印碎了。
九十九层封印,全部碎了。
他终于想起了她。
朝朝。
他的朝朝。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任由泪水滑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善界。
是当年他离开时,她所在的地方。
“朝朝……”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温柔。
“我来找你了。”
——
曼珠沙华开始寻找朝朝。
可是,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年的小木屋早已消失不见。
那片山林,也早已变了模样。
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朝朝……”
他站在山巅,望着茫茫云海,心如刀绞。
她还在吗?
她还活着吗?
她还记得他吗?
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继续找。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他用双脚,丈量着这片善界的土地。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问:“你认识一个叫朝朝的女孩吗?”
没有人认识。
他问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没有人认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答应过她。
他会回来的。
——
那一天,曼珠沙华来到了一座山。
这座山,和他记忆中那座山,很像。
但又不太像。
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庙。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愣住了。
路边,开着一片红色的花。
曼珠沙华。
是曼珠沙华。
他蹲下身,看着那些花。
它们开得很好,很灿烂。
像是被人精心照料着。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终于,到了山顶。
那座小庙前,站着一个女子。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像当年一样。
曼珠沙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子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女子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曼珠。”她说,“你回来了。”
曼珠沙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朝朝……”
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
她已经很老了,身体单薄得像一片枯叶。
但她身上那股温暖的气息,和当年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来晚了……”
朝朝摇摇头。
“不晚。”
她伸出手,像当年一样,轻轻覆在他头顶。
“我一直都在等你。”
曼珠沙华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朝朝只是笑。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也红了。
“曼珠,你知道吗?”
“嗯?”
“我本来……活不了这么久的。”
曼珠沙华愣住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朝朝轻声说,“可我等了你一万年。”
“怎么……怎么可能?”
朝朝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看我可怜,多给了我一些时间吧。”
“也可能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再见你一面。”
曼珠沙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朝朝,我再也不走了。”
“嗯。”
“再也不走了。”
“嗯。”
朝朝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带着笑。
那是等了万年,终于等到的笑。
——
朝朝终究还是走了。
她太老了。
等了一万年,她的寿元早已枯竭。
但她走得很安详。
因为最后一刻,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曼珠沙华把她葬在那片曼珠沙华花海里。
他在她坟前坐了很久很久。
不说话,只是坐着。
太阳升起,落下。
升起,落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
他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轻轻说了一句话。
“朝朝,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一次,换我等你。”
他转身,走下山。
但他没有走远。
他就在山脚下,搭了一间小木屋。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小木屋。
他住下来,守着这座山,守着这片花海,守着那座小小的坟。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他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
他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山上,那片花海里,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粗布衣裳,蹲在花丛里,正看着那些红色的花。
曼珠沙华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小女孩身后时,小女孩正好回过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是谁呀?”
曼珠沙华看着她,眼眶发酸。
“我叫曼珠。”
“曼珠?”小女孩眨眨眼,“好好听的名字!”
她歪着头,又问:
“那你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吗?”
曼珠沙华沉默了一下。
“叫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小女孩念了几遍,越念越开心,“真好听!那以后我就叫它们——曼珠花吧!”
曼珠沙华笑了。
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想了想。
“我没有名字。”
曼珠沙华看着她,轻声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好呀!好呀!”
“就叫……朝朝。”
“朝朝?”小女孩念了两遍,眼睛亮起来,“朝朝……朝朝……我喜欢这个名字!”
她笑得很开心。
曼珠沙华也笑了。
他伸出手,像当年一样,轻轻覆在她头顶。
“朝朝。”
“嗯?”
“我等你很久了。”
小女孩眨眨眼,不太明白。
但她还是笑了。
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手,很温暖。
和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一样温暖。
——
又是很多很多年后。
那座山上,依然开满了红色的花。
曼珠沙华。
山下,依然有一座小木屋。
木屋里,住着一个人。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孩。
女孩一天天长大。
她总是缠着他,让他讲过去的故事。
他讲了很多。
讲一个叫朝朝的女孩,讲她有多善良,讲她有多勇敢,讲她等了一个人一万年。
女孩听着听着,就会掉眼泪。
“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后来呢?”
曼珠沙华看着女孩,笑了笑。
“后来……他们又在一起了。”
女孩眨眨眼。
“就像我们这样吗?”
曼珠沙华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对,就像我们这样。”
女孩开心地笑了。
她站起身,跑到那片花海里,摘了一朵最红的曼珠沙华,跑回来,插在他头发上。
“好看!”
曼珠沙华哭笑不得,把花拿下来,却看见女孩已经跑远了。
她站在花海里,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她笑着喊:
“曼珠——你喜不喜欢我呀——”
曼珠沙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微微发酸。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可以回答了。
“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女孩耳朵里。
“很喜欢。”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她在花海里转着圈,红色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落了她一身。
曼珠沙华站在夕阳下,静静看着她。
他的嘴角,带着笑。
那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笑。
——
夜晚。
女孩睡着了。
曼珠沙华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的眉眼,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朝朝。”
他轻声说。
“我们在宿命的两端。”
“但世间的一切,都是个圆。”
“两端,终会相连。”
“就像我们。”
女孩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和当年一模一样。
曼珠沙华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那片曼珠沙华,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红的,像火。
也像——等了万年,终于等到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