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长终于坐不住了,召集几个老辈人商量。张老倔蹲在门槛上听着,他们压着嗓子说话,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当年那事……胡石匠……冤哪……”“……不该埋在那儿……”“……得请个明白人看看……”可商量到最后,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要请邻屯的萨满来看看,但又说快过年了,请神送鬼不吉利,等过了正月再说。
张老倔知道等不了了。那天晚上,他灌了半斤烧刀子,把马灯灌满油,斧头别在腰后,决定要弄个明白。子时一到,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准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清晰,都缓慢,都……贪婪。张老倔提着马灯一步步靠近,灯光在槽壁上跳动。槽里的草料依旧堆得高高的,纹丝未动。声音是从槽底传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从那道裂缝里传出来的。
他蹲下身,把马灯凑近裂缝。灯光照进去的刹那,他看见了——裂缝深处,有个东西在动。那是一只手,肤色青灰,指甲又长又弯,黑得发亮。那只手正抓着一截白色的东西,仔细看,是一段骨头,像是牛的腿骨。手握着骨头,指甲抠进骨缝里,“咔嚓”一声,竟把骨头掰断了,然后捏着断骨送到裂缝更深处,那里传来清晰的咀嚼声,嘎嘣嘎嘣,咬碎骨髓的声响令人牙酸。
张老倔吓得魂飞魄散,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停了动作,骨头掉在裂缝里。手慢慢转向,五指张开,正对着张老倔的方向。紧接着,手臂从裂缝里猛地伸出一大截,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指甲长得打卷,带着一股浓烈的腐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闪电般抓向张老倔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透过棉裤传到皮肤上,像铁钳一样箍住。张老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倒在地,朝着裂缝拽去。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泥地,腰后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裂缝在眼前迅速扩大,不,是槽底的石料在崩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浓郁的腐臭味。那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指甲已经掐进肉里,疼得钻心。张老倔最后看见的,是洞口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的光,像眼睛,又像鬼火,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向下坠落的感觉吞噬了他。他仿佛听见很多声音,有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哭泣,还有铁器凿击石头的叮当声,最后都化作了那“咔嚓咔嚓”的啃噬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二天日上三竿,张老倔还没像往常一样出来扫雪。二嘎子来送草料,喊了几声没人应,推开小间的门,炕上被子叠得整齐,人却不在。棚子里静得出奇,牲口们都缩在角落里,不安地踢踏着地面。二嘎子觉得不对劲,喊来屯长和几个男人。他们在棚子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都落在那老马槽上。
槽子里的草料还是昨晚的样子,高高堆着。可槽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那些血丝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蜿蜒汇聚,在槽壁正中凝成了四个歪歪扭扭、猩红刺目的大字——“还我命来”。字迹仿佛刚用鲜血写成,还在微微反着湿光,散发着一股甜腥气。槽底靠近裂缝的地方,散落着一些碎布片,灰色的,厚实的,是张老倔常穿的那件旧棉袄的布料。布片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有人用棍子小心翼翼拨开裂缝处的碎石头,洞口似乎深不可测,一股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土腥和说不出的陈旧怨气。棍子探下去,碰不到底。
没人敢再往下挖。屯长脸色灰白,让人赶紧用厚木板把洞口钉死,又指挥人抬来香炉纸钱,在棚子外头烧了一通。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那四个血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心里。几个最老的老人凑在一起,唉声叹气,终于吐露了实情: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手艺精湛的胡石匠,并不是被胡子掳走杀了的。他是因为不肯给当时屯里的恶霸无偿打一副寿材,被恶霸带人活活打死,就埋在了后来垒牲口棚的地方。打那老马槽的石料,据说就是原本要给恶霸家老人做墓碑的料子。胡石匠的媳妇也不是被掳走,是跳了井。尸首都没找全。
老马槽被遗弃在牲口棚里,再没人敢用。屯子里请过萨满,做过法事,可那槽子推不动也砸不烂,像是长在了地里。新的牲口棚盖在了屯子东头,旧棚子很快荒废,屋顶塌了,土墙倒了,只有那个老马槽,还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月圆之夜,路过的晚归人有时还会听见,从那片荒地里传来隐约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咀嚼,又像是石头在慢慢开裂。屯子里的老人会压低声音告诉孙辈:离西头荒地远点儿,那老槽怨气深,它在等人,等一个“还”字。可到底要还什么,怎么还,没人说得清。只有槽壁上那四个早已变成黑褐色的字迹,在风吹雨打中依旧清晰,提醒着一段被黄土和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安息的旧怨。而屯子里的狗,每到半夜,总会朝着西头那片荒地,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