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子的惊叫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浑身僵硬,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那女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浮肿溃烂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船外黑沉沉的江水。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水音。
几乎同时,另外三个“乘客”也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戴毡帽的男人抬起脸,毡帽下是一张铁青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脸,眼珠外凸,死不瞑目地瞪着。阴影里的两个也显出身形,一个脖颈以奇怪的角度歪着,另一个胸口开着一个大洞,洞里黑乎乎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他们全都“看”着王栓子,无声地,缓缓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袂垂下,滴滴答答的水声瞬间连成一片。舱底那层亮晶晶的“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漫过了他们的脚面,也漫到了王栓子脚边。刺骨的寒冷透过鞋底直往上钻,那“水”粘稠无比,带着强烈的腥气。
王栓子终于崩溃了。他尖叫一声,跳起来就想往船尾跑,什么货担,什么告诫,全抛到了脑后。可刚迈出一步,脚踝处骤然一紧!
一只白森森的、只剩下骨头的手,从舱底那粘稠的“水”里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右脚踝。那骨手指节粗大,力道惊人,冰寒彻骨,像烧红的铁钳箍进肉里。
“救命!老丈!救……”王栓子魂飞魄散,嘶声向船头的老河伯求救。
老河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佝偻的身影立在昏黄灯晕里,破蓑衣在江风中微微抖动。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悲悯地望着王栓子。
“晚了,后生。”老河伯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雾气和水声,清晰地送进王栓子耳中,“你自己非要上这船。这船上的客,都是历年嫩江里没着没落的主儿——淹死的,冻死的,冤死的,找不着替身,轮回不了,只能在江心打着转儿。”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些缓缓逼近的、滴着水的“乘客”。
“他们等你这样的‘赶路人’,等了有些年头了。”
粘稠腥冷的“水”已经漫到王栓子小腿肚。那只骨手攥得他脚踝骨头咯吱作响,剧痛钻心。四周,那些青白浮肿的面孔越来越近,带着江底淤泥和水草的腐败气息,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无声地张开嘴,露出黑漆漆的口腔。
“不……不……”王栓子绝望地挣扎,伸手去掰那骨手,触手冰冷滑腻,纹丝不动。他另一只脚胡乱踢蹬,踹在货箱上,哗啦一声,箱盖掀开,里面红纸裹着的鞭炮散落出来,有几封滚进了舱底的“水”里。
就在这时,戴毡帽的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僵直浮肿的手,朝着他的脖颈缓缓合拢。另外几只手也从不同方向抓来,湿冷的手指即将触及他的身体。
极致的恐惧反而激起一丝凶性。王栓子猛地想起货箱里还有一盒洋火!他拼尽最后力气,伸手在散落的货物中乱摸,指尖触到那个小纸盒,死死攥住,抽出一根,用尽全力在鞋底一划——
“嗤啦!”
一小簇橘红的火苗骤然亮起,在这片被昏黄马灯和浓雾统治的黑暗阴冷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温暖。
逼近的“乘客”们动作齐齐一滞。那红衣女人甚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泡沫破裂般的嘶音,往后缩了缩。
有戏!
王栓子心头狂跳,正想将火苗凑近最近的那只湿漉漉的手臂,突然——
“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打着旋卷入船舱,冰冷刺骨,瞬间卷灭了他手中那点微弱的火苗。连同船头老河伯那盏昏黄马灯,灯焰也剧烈摇晃、缩小,几乎熄灭,船舱内光线陡暗。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王栓子瞥见,船舱底部那粘稠的“水”下,密密麻麻,竟是层层叠叠、相互纠缠的惨白肢体!无数只骨手正向上伸探,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水面下浮沉,无声地呐喊着。这整艘船,仿佛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漂在一片由溺死者骸骨汇成的“沼泽”之上!
而船头的老河伯,在那一闪即逝的昏暗光线下,他的脸……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皱纹更深了,像是水波刻蚀的纹路,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竟隐约泛着磷火似的微绿。
风过,灯焰又顽强地跳起,恢复成那豆大的昏黄。
可王栓子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已彻底熄灭。洋火盒脱手,掉进粘稠的“水”里,瞬间沉没。冰凉湿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他的皮肤,脖子,胳膊,腰身……无数只手,带着江底的彻寒和死亡的重量,将他牢牢箍住,往下拖拽。
“老……丈……”王栓子最后的视线,越过那些青白浮肿的肩膀,望向船头那盏昏灯下佝偻的身影,挤出最后一点气音,“为……什么……”
老河伯静静地望着他,许久,才用那嘶哑的、仿佛也浸透了江水泥沙的嗓音,幽幽道:
“攒够一船……就能送他们走了。总得有人,接着撑这船。”
粘稠的“水”漫过了王栓子的口鼻。无尽的冰寒和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感觉,是右脚踝处传来清晰的、骨头被啃噬般的剧痛,以及四面八方无尽的、沉重的拖曳之力,将他拉向那骸骨沼泽的深处。
……
第二天晌午,日头勉强拨开雾气。
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捞浮柴的渔户发现了王栓子的尸身。人泡得有些胀,面目倒是依稀可辨,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最奇的是,他双脚自脚踝处齐刷刷没了,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断、撕扯掉的,却不怎么见血,皮肉苍白,露着骨茬。
货担自然是不见了。只有他腰间别着的那面走村串巷用的拨浪鼓,鼓皮破了,两根小槌蔫头耷脑地垂着,被渔户捡了去。
老黑渡口依然静悄悄的。
老河伯还是那身破蓑衣,提着昏黄马灯,夜里子时出现在栈桥边。那艘乌沉沉的老船静静泊着,吃水似乎比往日又深了寸许。
没人注意到,船头那根挂马灯的木橛子旁,不知何时多系了一枚小小的、生锈的货郎铃。铃舌已经锈死,照理摇不响。
可每到子夜雾浓时,那铃铛便会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锈涩摩擦感的“叮……叮……”声,混在江风里,贴着水面荡开,幽幽的,像在唤着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数日后,又是一个风雪夜。
嫩江彻底封严实了,渡口无人。老河伯独自坐在窝棚里,对着棚外肆虐的风雪,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
抽完一袋烟,他佝偻着起身,提着马灯,慢慢走到渡口边。老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黑色棺椁。
他伸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拂去船头那枚货郎铃上的雪粒。动作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柔。
对着空无一人的船,对着漫天风雪,老河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又凑上一个……快了,就快凑够一船了。”
“凑够一船,就能送你们走了……”
话音落进风雪,瞬间就被吹散。
只有船头那枚生锈的货郎铃,在漫天风雪中,无人触碰,却兀自轻轻一颤,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冷,寂寥。
回荡在空空荡荡、雾锁冰封的老黑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