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漫上山岗,把青黛色的山脊晕染成浓黑。吊脚楼的窗棂里,次第透出温暖的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木格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方格,像谁把星星剪成了小块,撒在地上。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更衬得山寨的夜格外静。
阿哲跟着老阿妈,踩着月光铺就的银毯,走进寨里的晒谷场。场院是用黄泥夯实的,边缘种着几株老玉米,干枯的秸秆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迎客。场院中央架着堆篝火,松木在火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深蓝的夜空,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暖融融的。火光映红了一张张黝黑的脸,像给每个人镀上了层金,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阿公们盘腿坐在草席上,怀里抱着月琴,琴身被摩挲得发亮,弦上还缠着半截红绸。他们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试弹着不成调的曲子,琴声像山涧的流水,清冽又绵长。阿妈们围坐在另一边,竹篮里放着未绣完的苗绣,丝线在灯火下闪着七彩的光。她们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轻声说着家常,针脚穿过布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虫鸣,像首温柔的夜曲。孩子们早围坐在篝火旁,有的趴在阿公膝头,有的抱着阿妈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哲,像等着听故事的小兽。
阿哲坐在篝火旁的木墩上,翻开诗集时,火苗恰好蹿高了些,把纸页照得透亮。他没有读那些写满城市烟火的句子,只挑了一尘写山野的诗——那些浸着松针香、沾着溪水气的句子,仿佛一翻开,就能闻见山间的风。
他先读《山风》,读风如何穿过松树林,把松果吹落到溪涧;再读《石卵》,读溪水如何日复一日打磨石头,把棱角磨成温柔的圆。最后,他翻到《蒲公英》那页,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含着颗甜甜的野果:
“松涛翻过山脊梁,
溪流吻着石卵床,
蒲公英撑着小伞,
把春天送到远方。”
念到“把春天送到远方”时,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忽然从草堆里跳起来,手里举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在火光里泛着银辉。“我见过!我见过它飞!”他跑到场院中央,对着风用力一吹,绒毛便纷纷扬扬地散开,有的落在篝火里,化作一点火星;有的飘向吊脚楼,粘在窗棂的木格上。
篝火旁立刻响起一阵笑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弹月琴的阿公手指一动,弹出一串欢快的调子,像在为蒲公英伴奏;阿妈们的针线在灯火里穿梭得更勤了,绣绷上的凤凰仿佛被笑声惊醒,要展翅飞走似的。小男孩得意地叉着腰,冲天辫上的红绒线在风里飘,引得弟弟妹妹们都吵着要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