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山里最隆重的规格,哪怕沈凌峰这张脸看起来才还不到二十岁。
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还有那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比任何年纪都更有说服力。
不多时,门帘子被掀开。
罗大山的老伴弯着腰,端着个大木托盘,脚尖点地走得飞快。
四个大瓷碗,一个搪瓷盆,稳当当地落在了桌心。
一碗油亮翠绿的菜心,那是刚从地头掐下来的。
一碗酸菜炖兔肉干,酸香气里透着股子经年的烟熏味,不用猜就知道是罗家的压箱底货。
一碗金灿灿的炒鸡蛋,估摸着把家里攒了半个月的存项全给霍霍了。
还有一碗堆得冒尖的窝窝头。
最后是那盆热气腾腾的萝卜汤,白生生的萝卜块在清汤里打着滚。
沈凌峰瞧着这一桌菜,心里有些感慨。
这顿饭恐怕抵得上罗家人半年的油水。
更别提桌上那罐被撬开的红烧牛肉,亮晶晶的油水在灯下晃着诱人的光泽。
“快,给沈采购员满上!”
罗大山搓着手,眼睛在那瓶汾酒上就没挪开过。
沈凌峰刚要动手,老太太领着俩儿媳妇,伸手就去拽那三个像石狮子一样杵在桌边的娃。
“走走走,跟奶奶上灶房吃去,别在这儿碍客人的眼。”
老太太连拖带拽,三个孩子眼里包着泪,死死盯着那罐牛肉。
沈凌峰眉头一挑,屁股抬了一半。
“婶子,别啊!这大桌子空着呢,你们和孩子坐下一块儿吃吧,热闹。”
老太太脚下一滞,脸上挤出个诚惶诚恐的笑。
“沈采购员,瞧您说的。这家里来了贵客,娘儿们孩子哪能上桌?那是老祖宗留下的章程,乱不得,乱不得。”
大儿媳也在旁帮腔,笑得有些局促。
“就是,沈同志您快趁热吃,咱们在灶房留了饭菜,足够吃了呢。”
沈凌峰打眼一瞧,顺着灶房那门帘缝往里望去。
黑乎乎的案板上,就摆着几个硬邦邦的黑面窝窝头,连口咸菜瞧不见。
这哪是留了饭?
这是打算等客人吃剩下,她们再去舔碗底。
他心里明白,这些规矩在这片被风霜浸透的土地上,比钢筋混凝土还硬。
多说多劝,反倒让主人家觉得下不来台,甚至觉得他在看笑话。
沈凌峰没再硬拽,那是讨人嫌。
他回身抓过一个干净的空瓷碗,手里的小刀一剜。
半罐子红烧牛肉,连带着黏糊糊、亮晶晶的红油,稳稳当当落进碗里。
“婶子,小孩子长身体,得见点荤。这罐头开了不吃完就坏了,你们帮我分担点。”
沈凌峰不由分说,把那一碗肉塞进了老太太手里。
罗大山脸皮抽了抽,想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端着那沉甸甸的一碗肉,手都有点抖。
“这……这真是……”
她呐呐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谢字,倒是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三个小家伙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那雨过天晴的速度,比川剧里的变脸还要快,一个个吸溜着口水,亦步亦趋地跟着奶奶挪进了灶房。
沈凌峰坐回原位,正好对上罗国栋那双感激到发亮的眼睛。
“沈采购,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罗国栋端起酒杯,脖子一仰,一杯酒就见了底。
沈凌峰也跟着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进胃里,浑身都舒坦起来。
他心里暗自点头,这年头的酒就是实在,不管是什么牌子,也不管是瓶装散装,都是纯粮食酿的,入口虽然辛辣,回味里却全是谷物的醇香。
哪像后世的那些奸商,就为了几个钱,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里头加,早没了这股纯粹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