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阿四将自己缩在一个避风的墙角,身上那套补丁叠着补丁的单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潮。
阴冷顺着他的衣领、袖口、裤管,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双手揣在袖子里,可依旧冻得像两根胡萝卜,僵硬,麻木,几乎快要失去了知觉。
脚下的那双破旧解放鞋,鞋底早就磨平了,鞋面也裂开了几道口子,冰冷的地面寒气顺着缝隙,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脚趾。
他不停地跺着脚,哈着白气,试图为自己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前,放着一个半旧的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
布
这是他忙活了半宿的成果。
今天他没有带着芳芳一起来。
天气太冷了,小孩子的身体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尽管罗大山昨天才刚刚提醒过他,“风声紧了”。
可他没得选。
罗梅的病需要钱买药,这么冷的天,芳芳也需要添一件厚实点的衣服。
再说,没多久就要过年了,这个年,总得想办法割二两肉,让她们娘俩沾沾荤腥。
这一切,都得靠卖掉篮子里的这些鸡仔饼来实现。
两毛钱一包,一共十包。
如果今天能全部卖光,刨去成本,他能净赚八毛多钱。
八毛钱,在乡下,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要是按挣工分算,一天最多十个工分,也就两毛钱。
有了这八毛钱,足够给罗梅买药,甚至还够扯上一尺最便宜的棉布了。
为了这些钱,他愿意冒这个险。
他那双在底层社会里磨炼得格外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站台上的每一个人。
那些穿着本地服饰、面带菜色的乡民,不是他的目标。
那些穿着制服、带着红袖章的执法人员,是他需要避开的危险。
他的目标,是那些穿着干净体面、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的外地旅客。
这些人,手头相对宽裕,又对本地的“特产”充满了好奇心。
“呜——”
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一列绿皮火车冒着滚滚白烟,由远及近,缓缓驶入了站台。
来了!
孙阿四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他连忙搓了搓冻僵的脸,挤出一个热情又淳朴的笑容,拎着竹篮子,迎着列车走了过去。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旅客们蜂拥而出。
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着车厢里憋闷了一路的复杂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站台。
孙阿四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样子像是个南下的干部。
孙阿四立刻凑了上去,压低了声音,用那口自学的塑料普通话说道:“同志,同志,刚下车,饿了吧?要不要尝尝我们这儿的特产?鸡仔饼,又香又脆,还能顶饿!”
中年男人被他吓了一跳,警惕地退后了半步,打量了他一眼。
看到孙阿四虽然衣衫褴褛,但一双眼睛却很亮,脸上也带着讨好的笑容,不像是什么坏人,便放松了警惕,好奇地问道:“鸡仔饼?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孙阿四见有门,连忙掀开篮子上的粗布,献宝似的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鸡仔饼递了过去,“您尝尝,咸中带甜,甘香酥脆,是咱们这片最有名的点心!”
一股混杂着油脂、南乳和蒜蓉的复合香气,从篮子里飘散出来,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中年男人闻了闻,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还真有些饿了。
“这个……怎么卖啊?”他有些意动。
“不贵,不贵!两毛钱一包,一包有五个!”孙阿四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行,那给我来一包吧。”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孙阿四心中一喜,手脚麻利地将一包鸡仔饼递了过去。
眼看着中年男人从钱包里捏出了两张一角纸币,马上就要递到他手里。
这单生意,成了!
孙阿四的心,因为这即将到手的两毛钱,而变得火热起来。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两张纸币的瞬间——
“干什么的!站住!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