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吃惯了清汤寡水的人来说,这种浓郁的、充满了油脂和香料味道的冲击,简直是味蕾的盛宴。
他第一次吃到,还是罗梅用攒了许久的副食品票,从镇上唯一的供销社里换来两块,悄悄塞给了芳芳和他。
孙阿四只咬了一口,眼睛就亮得吓人。
这东西,香!顶饿!还能放!
对于长途坐火车的人来说,这不就是最好的干粮吗?
比干巴巴的窝窝头可强太多了!
而且这东西本地人虽然偶尔也吃,可对于外地人来说,这就是“特产”,是稀罕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长。
他当晚就跟罗梅提了这事,想让她来做,自己拿去卖。
罗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做这个费油费糖,还要肥肉,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万一卖不掉,一家人得喝西北风。
孙阿四却拍着胸脯保证,原料他想办法去搞,做出来的东西也由他负责去卖。
他有他的门路,这大半年混下来,早就摸清了几个可以私下交易的“道口”。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罗梅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
从最初的躲躲藏藏,到后来的熟门熟路。
他靠着这份在刀尖上行走的营生,硬生生地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芳芳也渐渐长大,从一个只会哭闹的婴孩,长成了一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爸爸”的小丫头。
他早已将她们母女,当成了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
热气氤氲,带着谷物特有的、朴素的香气,从豁了口的铁锅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很快又被屋外凛冽的寒风吹散。
孙阿四蹲在简陋的灶棚里,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势,一边将自己冻僵的双手凑近灶口,汲取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年轻而坚毅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响着刚刚罗大山临走前,压低了声音说的那番话。
“风声紧了……”
“别让人抓住了‘投机倒把’的辫子……”
“阿梅她爹那事儿……始终是个雷……”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沉沉地敲在他的心上。
从小就在上海黑市摸爬滚打的他,比谁都清楚“风声紧了”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而“投机倒把”这顶帽子,更是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违反了政策,批评教育;往大了说,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人民的敌人。
他每天在火车站卖鸡仔饼,从黑市里倒腾面粉和白糖,严格说起来,每一笔,都是踩在红线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小心,就会没事。
可罗大山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他脚下的冰,远比他想象的要薄。
最让他心惊的,还是最后那句话。
“阿梅她爹那事儿……始终是个雷。”
这颗雷,从他第一天成为这家的一份子起,就知道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要通过罗大山的关系,去谋求一个安稳的生产队社员身份。
因为他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从根子上,就是“不干净”的。
他是没有户籍、来路不明的“流窜人员”。
而罗梅,虽然是平安村的人,但早已嫁出去,泼出去的水,户口也跟着迁走了。
如今被夫家赶回来,严格意义上,她也算是个“外来户”。
更致命的,是她那个跟着光头去了对岸的爹。
在这个一切看“成分”的年代,这就像一个刻在脸上的永久刺青,让他们母女俩成了村里最底层的存在,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也必须划清界限的对象。
就算罗大山是生产队长,是她的亲大伯,也不敢冒着天大的风险,把他们这两个“成分”复杂、户籍不清的人划进生产队。
孙阿四对此心知肚明,也从未让罗大山为难过。
他要靠自己的手,为这个已经悬在悬崖边上的家,挣出一条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