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像是一座巨大而又混乱的蚁穴,在港岛的中央野蛮生长。
它仿佛是从这座繁华都市身上撕裂开的一块化外之地,将一切秩序与光亮都拒之门外。
密密麻麻的楼宇如病态的藤蔓般向上生长,一层压着一层,互相支撑又互相侵蚀,以至于阳光成了奢侈品,只有在最高的缝隙里才能勉强窥见一线天光。
狭窄的巷道里,头顶是蜘蛛网般密布的水管、电线和晾晒的衣物,不时有污水从上方滴落,行人早已见怪不怪。
各种小作坊、无牌牙医诊所、街边食肆、甚至是赌场和凤楼混杂其中。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消毒水的味道、厕所的臭味、还有不知名香料的奇异气味,混杂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城寨味”。
人们在这里摩肩接踵,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麻将的碰撞声、机器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永不停止的喧嚣。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却也以其独特的生命力,野蛮生长着。
然而,从这片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灰色地带,一路向北,不到两公里,景象便截然不同。
当视线越过几片农田和零星的棚户区,一片开阔的土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狮子山脚下,一片足有十英亩的广袤平地。
此刻,这片土地上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名工人头戴竹笠,或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驱赶马车的吆喝声、工人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片地基已经被挖好,钢筋如同巨兽的骨骼般纵横交错,工人们正往里面浇筑着水泥。
更远处,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工棚和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砖石、木材、钢筋、水泥,整齐地码放着,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整个工地,就如同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巨型机器,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老板,我们到了。”
李华豹的声音传来,轿车缓缓停下。
当纪莲和纪力跟随着沈凌峰走下车时,眼前的景象,让这对刚刚才从第一次乘坐豪华轿车的震撼中稍稍平复下来的姐弟俩,再一次被彻底惊呆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宏大而壮观的场面,大脑一片空白。
纪莲和纪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在庙街夜市里经常能见到的场景:小商贩们为了争夺一个有利可图的摊位,红着眼睛,口沫横飞,甚至拳脚相加;而眼前,近百号人正有条不紊地挥洒汗水,齐心协力地将一块荒地打造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产业,这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带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冲击。
“嘿嘿,纪姑娘,纪小兄弟,壮观吧?”一旁的曾阿福看到姐弟俩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得意笑容。
他抬起手,自豪地朝着那片工地一挥,“这里,以后就是咱们华龙公司在港岛新建的生产工厂!再有一个多月,这里就会建起全港岛最先进的厂房!”
“华龙公司?”纪力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猛地回过神来。
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听过不止一次。
对了!是在庙街!
他想起来了,混迹在庙街的那些“凤姐”,几乎人手一瓶小小的绿色玻璃瓶,上面就印着“华龙”两个字。
她们说,那叫“华龙青春水”,是现在港岛最时髦的东西。只要在身上抹一点,不仅清凉提神,还能盖住身上的汗味,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清香,那些来的客人最喜欢这个味道。
据说这东西一小瓶就要卖两块多,但那些“凤姐”们却趋之若鹜,省下饭钱也要买上一瓶。
难道……
一个荒诞而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猛然窜了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颤音,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的李华豹问道:“李……李叔叔,你们说的华龙公司,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卖‘华龙青春水’的公司?”
李华豹闻言,看了一眼这个半大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没想到他年纪不大,倒还有些见识。
他那张素来严肃冷峻的脸上,难得地勾起一抹笑容,点了点头。
“没错,小家伙。没想到,你竟然还知道这个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纪力“轰”的一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他猛地扭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单薄身影。
华龙公司……建工厂……
那个在港岛风靡一时,甚至被传成神药的“华龙青春水”,竟然是……竟然是沈先生的公司生产的?!
这个冲击,比刚才看到十万块现金,比看到这片巨大的工地,还要来得猛烈,还要来得颠覆!
金钱和土地,虽然震撼,但终究还是可以理解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