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本就该享受这般待遇。
直到那辆奔驰车消失在街角,马友平才收回了目光,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队长……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扭头问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撼,“一个造船厂跑业务的,凭什么几天之内就让港岛这帮大老板对他点头哈腰?他……他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回去之后,必须得把他查个底朝天!我敢肯定,这小子身上绝对藏着秘密!”
侯启明点上根烟,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气冲刷着肺部,也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行了,平子。”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
“那小家伙身上有没有秘密,都和我们现在的任务无关。别想太多,回去复命要紧。港岛这地方,不适合我们多待。”
马友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上几句,但看到队长那张不容置疑的侧脸,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错,复命要紧。
可那个从容坐进奔驰车的背影,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
当沈凌峰带着两尊包好的佛像,回到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时,眼前出现的是令人咂舌的一幕。
“小峰!你可算回来了!”
房门刚一推开,刘卫东兴奋的声音就迎面扑来。
沈凌峰抬眼望去,只见客厅的桌上,此刻竟被大大小小的商品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刘卫东满脸红光,眼里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但脚上却换了一双崭新的、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凌峰的胳膊,献宝似的将他拽到那堆“战利品”前。
“你快看!快看!这都是王助理陪我去买的!哎哟我的天,那铜锣湾,乖乖,比咱们上海的南京路还要热闹!那百货公司里面的东西……啧啧,看都看不过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急于分享自己看到的一切新奇事物。
沈凌峰放下手中的佛像,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物品。
那是一幅充满了时代烙印的购物画卷。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衬衫,在国内棉布还需要布票的年代,这种免烫、挺括的料子,简直是身份的象征。
旁边是几双牛皮鞋,鞋油的清香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还有给小孩玩的发条铁皮小火车、会眨眼睛的洋娃娃,给女人买的裙子和雪花膏。
最显眼的,还数那十多罐进口奶粉,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堆。
“你看这个!的确良!”刘卫东拿起一件白衬衫,在自己胸前比划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王助理说,这料子现在在港岛都时兴得很!不用熨,水里过一下,晾干了就能穿!这些奶粉是老傅老李他们托我带的,你也知道……”
沈凌峰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打扰刘卫东的兴奋。
透过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激情燃烧又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最真实、最可爱的一群人。
他们对国家和集体有着最深沉的热爱,对未来满怀着最炽热的憧憬,同时,又因这扇偶然打开的、通往另一个繁华世界的大门,而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迷惘。
这种感觉,沈凌峰在前世见过。
那些刚刚从贫穷走向富裕的客户,第一次踏入奢侈品店时,脸上露出的也是同款的表情。
刘卫东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将这一整天的见闻全都倒出来。
“还有巧克力!还有巧克力!”刘卫东从桌上翻出一块,塞进沈凌峰手里,“你尝尝,小峰!这东西,又香又滑,入口就化!跟食品公司卖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柜台的售货员小姐还跟我说,这叫‘丝滑’,乖乖,这词儿用的……”
沈凌峰没有吃,只是捏着那块巧克力,目光落在包装纸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外国女郎身上。
他心里清楚,对刘卫东而言,这块巧克力不仅仅是糖果,更代表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那是一种精致、富足,甚至带着几分靡靡之音的“外面世界”的滋味。
沈凌峰不动声色地将巧克力放进口袋,抬头问道:“刘叔,买了这么多东西,钱还够用吗?”
这个问题,让刘卫东高涨的热情稍稍降了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嗨,大头都是帮人带的,我自己那点钱哪够买这些。我就给自己添了双皮鞋,一件的确良衬衫,再给你婶子和小伟带了点东西,钱就见底喽。”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正事,话锋一转,“对了,小峰,四海航运的订单都谈妥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还得再待几天,我这边还有事没办完。”沈凌峰安抚道,“刘叔,难得来一次,别急着走。我已经跟霍叔叔说好了,接下来几天,让王助理带您四处转转,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