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纹饰不同,但那份独属于顾景舟大师的、将器物提升至艺术品高度的精气神,却是共通的。
沈凌峰敢断定,这绝对是顾景舟大师的真迹,而且是其巅峰时期的作品!
这样的绝世珍品,竟被潘浩明随手摆放在这里,用于日常待客……沈凌峰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感。
潘浩明何其精明,察觉到沈凌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茶具上,以为这位“沈先生”对茶道亦有研究,便笑着介绍道:“沈先生好眼力,这套茶具倒不是什么古玩,就是隔壁‘裕兴茶庄’里的新货。我瞧着它造型雅致,便买了下来,用于待客。”
说着,他拿起茶壶,示意沈凌峰端杯,“这新壶养了没多久,还算不得醇厚,但搭配这武夷山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新货?”沈凌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潘浩明见他神情有异,以为是对价格有疑虑,便又补充道:“价钱也不贵,才八十港币。若是沈先生喜欢,尽可以去隔壁茶庄瞧瞧,他们铺子里还有几套,样式也都挺不错的。”
八十港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炸开!
八十港币!
一套顾景舟的紫砂壶!
前世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艺术品,在这个年代,竟然只值八十块钱!
巨大的反差,让沈凌峰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所处的,已不是那个物欲横流、艺术品价值被炒作到天价的21世纪。他现在身处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港岛,一个虽然繁华却依旧保留着浓厚时代气息的特殊时期。
这个年代,温饱问题仍是许多人需要面对的头等大事,老百姓们日日为生计奔波,哪有闲情逸致去赏玩紫砂壶的艺术价值?
对于他们来说,一把紫砂壶,不过是用来泡茶的器皿,仅此而已。
更何况,艺术品的价值,往往是在其创作者离世,作品成为“绝笔”之后,才会被后世的收藏家和市场狂热追捧,价格才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就像世人皆知的梵高大师。
沈凌峰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他前世所了解到的艺术史。
梵高活着的时候,贫困潦倒,画作几乎无人问津,唯一卖出去的一幅画也只卖了区区四百法郎(差不多也就是当时法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还是托人情才成交的。
最终,他因为穷困和精神疾病,在一个麦田里举枪自杀,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然而,就在他死后仅仅过了几年,他的画作价格便开始成倍增长。
到了沈凌峰前世的时代,梵高的一幅《加歇医生肖像》,竟然在拍卖会上拍出了一亿多美元的天价!这还不算那些被私人收藏、从不轻易示人的作品。
生前无人问津,死后价值连城。
这八个字,是何等的残酷,又是何等的讽刺!
或许,这也是大部分艺术家的悲哀吧。
他们的才华,他们的心血,他们的精神,往往要等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才会被世人所理解,所追捧,所赋予天文数字般的价值。
沈凌峰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既有对这种现象的感慨,也有对自己所拥有的“信息差”的惊叹。
这八十港币的紫砂壶,在几十年后,将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
感慨过后,沈凌峰便将心中的波澜压下,眼神重新恢复了深邃与平静。
他端起潘浩明递过来的茶杯,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带着武夷山特有的岩韵,确实是上等的武夷山茶。
“好茶。”沈凌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潘浩明,开门见山地说道,“潘老板,外头的那些古玩的确不错,但都不是太合我眼缘。您这还有没有更好的东西。”
一般来说,古玩店里陈列出的的,大多是些品相尚可、价格适中的“大路货”,用来招揽普通客人。
当然,其中也会掺杂一些真假莫辨的仿品,让那些一知半解,却自觉眼光毒辣的“行家”们捡漏的。
真正压箱底的宝贝,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
那都是留给真正懂行、且出得起价钱的大主顾。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不懂装懂的阔少,有一知半解的游客,也有像崔元庭这样港岛有名的风水大师,但像沈凌峰这样,年纪轻轻,神态沉稳,开口便直指核心的,却是不多见。
这年轻人,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身怀真本事的行家。
潘浩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哦?看来沈先生也是行家。不知您是想找哪一类的物件?瓷器,玉器,还是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