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荷里活道的“金宝茶餐厅”里,氤氲的热气仿佛自带了一层滤镜,将窗外的街景都柔化了几分。
牛油菠萝包的香气混着浓郁的丝袜奶茶味,伙计们穿着浆洗发白的白褂子,手里拎着一长嘴的铁皮壶,在卡座间穿梭自如地“撞”着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侯启明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快要见底,菠萝包也只动了小小一口。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时不时地瞄向斜对面的“太古阁”。
坐在他对面的马友平则没那么多的顾虑。
他一手拿着菠萝包,咬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端着奶茶,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队长,我说这港岛的东西就是好吃,你看这菠萝包,皮脆心软,还有这奶茶,丝滑得跟……”他还没说完,就被侯启明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马友平悻悻地闭上嘴,将剩下半个菠萝包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他嚼着嚼着,不甘心地压低声音抱怨起来:“我说队长,咱们真没必要耗在这儿了。昨晚那架势,你也看到了。手雷和汽车一起炸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亲眼看着那帮小鬼子,都被炸飞了。你还指望那个刘智久能活下来?我看他就算有九条命,也早就玩完了!”
侯启明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呷了口奶茶。
苦涩的茶味在他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昨晚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冲天而起的火球,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平子,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来到港岛的吗?”
马友平愣了一下,随即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为了给牺牲的同志报仇,为了抓捕走私文物的幕后主使……为了国家安全!”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没错。”侯启明点了点头,“我们是战士,是华夏的守护者。不能光靠猜测就确定目标已经死了。昨晚的事情,太蹊跷了。那颗手雷从何而来?谁扔的?这背后又牵扯到什么?”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果刘智久真的死了,那我们也只能就此作罢。但如果他没死,那我们就有机会把他背后的组织给挖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太古阁”的门牌。
马友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问题,其实昨晚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只是被逃出生天的喜悦和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被侯启明重新提起,他又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队长,咱们现在已经暴露了啊!”马友平再次强调自己的担忧,“咱们就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接应,万一……”
他搓了搓手,脸上难掩焦躁。
“没有万一。”侯启明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地说道,“没有亲眼确认,没有确凿证据,我绝不撤退。这是原则问题。”他心里清楚,如果就这么回去,领导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
首先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特勤部的战士,对牺牲的战友有着血浓于水的责任,对党和国家有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看着侯启明那副油盐不进的倔样,马友平就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周围食客们用粤语高谈阔论的声音,嘈杂地灌入耳中。
侯启明看似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实则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耳朵上。
他粤语不精,但连蒙带猜,也能听个大概。在他看来,这些市井间的流言蜚语,往往比正经的官方消息来得更快,也更接近真相。
“喂,听讲未啊?对面太古阁个刘老板,寻晚出事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叔,用勺子笃了笃桌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和兴奋。
侯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不懂整句话的具体内容,但“太古阁”、“刘老板”、“寻晚”(昨晚)、“出事了”这几个词,像电流一般瞬间击中了他的神经。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奶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竖起耳朵,努力地辨别着后面的对话,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的词语。
边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伯,立刻接上话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我女婿讲,话系喺飞鹅山条路上翻落去嘅,车都烧成个火球,连人带车,几条友都炸到分唔清边个系边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