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港岛这座不夜城,终于也露出了疲态。
凌晨十二点,子时,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替、万籁俱寂的时刻。
大部分市民早已进入深沉的梦乡,就连最热闹的夜场,也开始曲终人散。
荷里活道上,光影愈发寂寥。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夜的呓语。
墨绿色的本田车内,死一般的沉寂已经持续了太久。
驾驶座上,马友平的呼吸早已变得均匀绵长,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陷入了睡眠。
长时间的等待和精神紧绷,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侯启明却依旧醒着。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孤狼,身体纹丝不动,但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像两颗寒星,穿透夜幕,牢牢地锁定着斜对面的“太古阁”。
时间,仿佛成了黏稠的糖浆,流逝得异常缓慢。
车厢内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由汗水、烟草和烧腊味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
类似这样的味道,侯启明早已习惯。
过去有很多次,他都是在类似的环境中,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然而,今晚的等待,格外熬人。
长时间窝在狭小的座位里,他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行。
更折磨人的,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
廖叔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那两名牺牲的公安同志的照片,以及龟田智久那淬毒般的眼神……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上演。
这次的任务,绝不能失败。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牺牲的同志报仇,更是为了斩断那只从境外伸向华夏的黑手,挖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组织。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刚想推开车门,下车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呼吸一口外面冰凉的空气,好让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
斜对面的“太古阁”里,昏黄的灯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侯启明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所有的疲惫与麻木一扫而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道突如其来的光亮上。
来了!
几乎是同时,他一巴掌拍在驾驶座上马友平的肩膀上。
“醒醒!有情况!”
“嗯?!”马友平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中还有些迷茫。但
当他顺着侯启明的视线望去时,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绷紧了。
只见“太古阁”的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一道矮胖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是龟田智久。
他平静地锁好店门,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店门外的凯迪拉克。
“队长,这小鬼子大半夜的要上哪儿去?”马友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怎么样,现在要动手吗?”
“别动。”侯启明摇了摇头,眼神还是牢牢地盯着那矮胖的身影,“他开车了。跟上他。”
片刻之后,凯迪拉克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两道雪亮的车灯撕裂了前方的黑暗。
巨大的车身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没有丝毫的迟疑,调转车头,朝着街道的另一头驶去。
“平子,快跟上!保持距离,别跟丢了,也别让他发现!”侯启明沉声说道。
“明白!”
马友平立刻发动了汽车,这辆老旧的本田车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远远地吊在了那辆凯迪拉克的车尾。
凯迪拉克的速度不快,始终保持着一种平稳的节奏。
它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慢慢的,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土坯房房所取代,宽阔的柏油马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
路灯的光亮,从一开始的连绵不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昏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从平顺的“嗡嗡”声,变成了颠簸的“咯噔”声。
他们已经驶离了繁华的闹市,进入了郊野的范围。
空气中,属于城市的喧嚣和烟火气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湿气息。
车窗外,除了凯迪拉克那两道刺眼的车尾灯,便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队长,这路越来越偏了。”马友平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路面上的坑洼,一边低声说道,“这孙子,该不会是去跟什么人接头的吧?”
他的声音里难掩兴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这荒郊野外的,咱们就算把他给逮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侯启明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事情,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上他的心脏。
“平子,再拉开点距离。”侯启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小心点,情况可能不对。”
“不对?”马友平愣了一下,“队长,您是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那辆凯迪拉克猛地向右一拐,驶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