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文……孙阿四……”他喃喃地念着,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期待、恐惧和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那……那师伯他……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还有石头,他……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沈凌峰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
“五年前,仰钦观被收归公有,成了仓库,我们都被赶了出来。师父云游四方,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各自寻生路去了……”
他把这些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将仰钦观的破败、师门的离散,像一幅褪色的画卷,缓缓在崔元庭面前展开。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师父他算的没错……”
崔元庭松开抓住沈凌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当年,他就算出了大势难违,人力有时而穷啊……”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我记得当时,掌门师伯把自己关在屋子整整两天。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师父和其他几个师伯师叔,各自带着徒弟离开,这样也算是给仰钦观一脉留下几分香火,不至于断了传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临走时,我师父他们还劝掌门师伯一起走,可师伯他……他说,树有根,水有源,仰钦观就是我们的根。根要是拔了,飘到哪儿都是无萍之末。你们走,是为存续。我留下,是为守根。”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师父陈玄机做出那个决定时,内心是何等的悲壮与决绝。
那个看似认命、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老道士,骨子里却有着最执拗的坚守。
他守的不单单是他认为已经断绝的沪渎龙脉,更是“仰钦观”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传承与归属。
“那三师叔和五师叔他们……现在何处?”沈凌峰轻声问道,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崔元庭闻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我师父和五师叔……唉,说来话长。”
他摆了摆手,示意沈凌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自己却依旧靠着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段沉重的记忆说出口。
“当年从仰钦观离开后,我们的目的地,原本不是港岛。”崔元庭的目光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在他眼中,却只倒映出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码头。
“当时,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算出仰钦观将遭大劫,唯有去南洋狮城,才能避开此劫,为我派留下真正的香火。”
狮城。
沈凌峰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前世也和南洋一带的玄门中人有所交往,那里华人聚集,宗族势力庞大,各种术法传承盘根错节,确实是个能让玄门中人落地生根的地方。
三师叔柳玄觉,果然是深谋远虑。
“我们和五师叔洪玄明师徒是一起走的。”崔元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似乎想起了那位性如烈火的师叔,“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船一到港岛,师父他……就倒下了。”
“病了?”沈凌峰问。
“是病,也不是病。”崔元庭苦笑,脸上满是无力感,“你我都是玄门中人,应该明白,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师父为了给仰钦观在南洋寻觅一条生路,耗费了太多心血,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离乡的愁绪,加上一路的风浪,彻底引爆了他体内的暗疾。用他的话说,就是‘气机外泄,神仙难救’。”
沈凌峰的心沉了下去。
气机外泄,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就像一个扎了无数个小孔的皮球,无论怎么打气,也只会漏得更快。那是生命本源的流逝,非药石可医。
崔元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时我们身上的钱不多,港岛的西医又贵得吓人。师父他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难。五师叔是个急脾气,他说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商量好了,由他带着两个师弟先去狮城,按照师父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去那边打前站,联系当地的同道,安顿下来后,立刻拍电报给我们。”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崔元庭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被岁月磨平的怨与惑。
“我们等。在九龙租了个小阁楼,每天都去邮局问。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仿佛在计算那些被绝望浸透的日子,“我们带来的钱很快就花光了。为了给师父买药,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
他的眼神空洞,似乎又看到了当铺朝奉那张冷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