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又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茶叶末都沾到了嘴唇上。
“那你说,你想让谁陪你去?”他没好气地问道。
沈凌峰笑了笑,“李叔叔,要不……就让刘叔陪我去吧。”
“刘卫东?”李建国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他一个管后勤的,懂什么……”
沈凌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靠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叔叔,你忘了,还有……那进口牛羊肉的事。刘叔是知情人,我觉得他去最合适了。”
李建国闻言,这才反应过来,那进口牛羊肉可是得从“特殊渠道”搞的,要是知道的人多了,以后难免会节外生枝。
刘卫东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的人,知根知底,嘴巴也严实。
可换成了别人,那就不好说了。
想通了这一层,李建国再看沈凌峰,眼神就复杂了许多。
这哪里是什么小狐狸,这简直就是个人精!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他这个厂长的顾虑都给考虑进去了。
他重重地将搪瓷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那这次,就让小刘陪你去吧!”
…………
“哐当、哐当……”
火车的节奏将沈凌峰的思绪拉回现实。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已经悄然滑向十一点半。
这趟南下的列车,厂里破格给他们定了软卧。
在这个年代,软卧车厢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安静,整洁,铺位柔软。
四人的软卧包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刘卫东两个人,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转头看去,刘卫东正四仰八叉地和衣躺在下铺,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词句,但看他脸上那副又纠结又兴奋的表情,八成是在梦里还在盘算着到了港岛,该给老婆孩子买点什么稀罕玩意儿。
就在这时,“笃、笃、笃”,包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门外传来列车员清脆又带着几分程式化热情的声音:“查票了,同志,麻烦开一下门,查票了。”
刘卫东一个激灵,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应道:“哎,来了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上衣口袋里摸索,显然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神。
沈凌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喜欢观察刘卫东这种最真实的反应,这能让他时刻提醒自己,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一个出趟远门都需要各种证明和介绍信,坐上软卧就足以在梦里笑醒的时代。
刘卫东摸了半天,终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印着油墨香气的车票,捏在手里,这才起身去拉开包厢门。
门一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女列车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同志你好,请出示一下车票。”
“哎,好的好的。”刘卫东连忙把两张票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包间里的两人。
她的目光在刘卫东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好整以暇坐在铺上的沈凌峰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然穿着和刘卫东同样的中山装,但那份从容淡定的气质,却与这节车厢里其他乘客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个少年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票没问题。”列车员将票还给刘卫东,例行公事地问道:“两位同志是去广州出差?”
“是啊是啊,去办点公事。”刘卫东接过票,小心翼翼地收好。
沈凌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列车员看过来的时候,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就在列车员准备转身去下一个包间时,突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