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诬告!
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把事情闹大,不让王伟民和李老三进局子,那自己这条小命,今天晚上就可能被李老三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王伟民那疯狗一样的殴打,已经彻底打碎了他所有投机取巧的幻想,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
他知道自己自作聪明的举动,不仅让王伟民知晓了自己撞破他们的秘密,更是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王伟民绝不会放过自己,要是让李老三那种滚刀肉知道自己也听到了他们的交易,那更是不得了,那个亡命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要了自己的命!
他被夹在了中间,两边都是能碾死他的庞然大物。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事情捅到天上去,让公安把王伟民和李老三那伙人全都抓起来!
只有他们都进去了,自己才算真正安全!
到时候,自己不仅能保住小命,说不定还能因为“勇敢揭发”而立个功,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
巨大的恐惧和对未来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证据!我这张脸就是证据!我这一身的伤就是证据!”
尤有成猛地抬起头,他那张肿胀的脸上,眼泪和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看起来既凄惨又狰狞。他一把抓住赵大方的裤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嘶哑的嗓音,开始了泣血般的控诉。
“赵所长!我说的全是真的!千真万确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昨天下午,我就看到王伟民鬼鬼祟祟地去了泾南公社!他没去公社大院,而是去了西南面一间偏僻老旧的农舍!”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一个潍坊街道的街道办副主任,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我就……我就好奇,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发现……那里居然是一个地下赌场。”
尤有成声泪俱下,将自己投机窥探的心思,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普通群众朴素的“警惕性”。
“我躲在屋外,亲耳听到!是王伟民亲口说的!他给了李老三一大笔钱,让李老三带人去吓唬一个寡妇和她那个半大点的丫头,说是要逼那个寡妇交出什么‘秘密’!他还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刚刚发现一样,猛地扭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郑秀,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那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们厂原来的郑厂长!”
这一指,如同在滚油里浇了一勺冷水,整条巷子再次“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尤有成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郑秀身上!
原来……郑秀家出事,跟王主任有关!
原来……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一件事!
真相的碎片,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飞速拼接,一个可怕的、涉及权力、阴谋和暴力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郑秀只觉得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死地抱住身旁沈凌峰的胳膊,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遭遇的无妄之灾,背后主使竟然是那个道貌岸岸的王伟民!
赵大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郑秀,又看了一眼她家那扇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内那一片狼藉。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在这一刻,被尤有成的话,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你继续说!”赵大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尤有成见自己已经成功地勾起了赵所长的兴趣,心中稍定,哭嚎得更加卖力了。
“我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就偷偷溜了。可我这心里啊,一晚上都七上八下的!今天一大早,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想着去街道办,把这事儿跟组织上反映一下。可谁知道……谁知道我路过春升茶馆的时候,又看见了他们!”
“王伟民和那个李老三,就在茶馆里密会!我这回看得清清楚楚!等李老三他们几个满面春风地走了,我才看到王主任失魂落魄地出来,那脸色,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我……我当时也是糊涂了,想着大家都是一个街道的,就想着上去关心一下,跟他打个招呼……我就是好心啊!”尤有成狠狠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我就上去问了一句:‘王主任,这么巧啊?刚跟李三哥谈完大事?’”
“就这一句!就因为这一句话!”
尤有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委屈。
“他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变得跟要吃人的野兽一样!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拖进了旁边的小弄堂里,对着我就是一顿死打!一边打还一边骂,骂我是‘烂泥里的蛆’,骂我‘也想来分一杯羹’!他把我往死里打啊!”
“他打完了,还踩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跟我说,要是敢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和我的家人,从上海滩彻底消失!”
“赵所长!他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他这是心里有鬼!他怕我揭发他雇凶害人的丑事啊!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不然我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就得横尸街头了!”
尤有成的哭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所有邀功和投机的心思,将自己完全塑造成了一个无意中撞破领导惊天秘密,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而惨遭迫害的、无辜又可怜的受害者形象。
他脸上的伤是如此真实,他话语里的逻辑又是如此得严丝合缝,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大方在内,都已经信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