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有成一路尾随,心里的疑窦也越来越大。
这方向……不对劲啊。
这不是去街道办事处的路,更不是去市里的路。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的背街小巷,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败,行人也几乎见不着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臭水沟混合的酸臭味。
这地方,正经人谁来?
尤有成心里有点打鼓。
他就是个街溜子出身,胆子不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这地方一看就藏污纳垢,万一王伟民是跟什么道上的大人物接头,自己撞见了,会不会有麻烦?
他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就此作罢。
可一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工资,想到那个刚到手没几天就飞了的仓库主管位子,一股不甘和怨气又涌了上来。
富贵险中求!
他咬了咬牙,猫着腰,继续跟了上去。
自行车最终停在了一个几乎快要散架的土坯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
院子顶上覆盖着一层参差不齐的茅草,几根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无力地摇摆。
王伟民下了车,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靠,快步闪身进了院子。
尤有成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王伟民没有立刻出来,才蹑手蹑脚地凑到院墙的缺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很小,杂乱地堆着些破木头和烂瓦罐。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房门用一张破草席帘子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一阵阵压抑的、嘈杂的声音,正从那草席帘子后面传出来。
有男人粗野的咒骂声,有哗啦啦像是洗牌九或者搓麻将的声音,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兴奋或者懊恼的叫喊。
尤有成瞳孔骤然一缩。
赌钱!
这里面是个赌场!
他做梦也想不到,王伟民这个天天把“思想觉悟”挂在嘴边的公社干部,竟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他把厂里的钱……
尤有成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王伟民一个天大的把柄。
他强压着激动,把身子缩得更低,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慢慢挪到一个能透过窗户纸破洞看到屋里情景的角度。
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一张破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周围挤了六七条汉子。桌上散乱地堆着一些分票、角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大黑十。
王伟民并没有参与赌局。
他正站在桌边,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刀疤脸男人,尤有成眼熟!
这不就是隔壁泾南公社出了名的滚刀肉——李老三吗?
这家伙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什么都干。
据说手上还沾过血,只是没人敢去告发。
王伟民怎么会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尤有成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努力分辨着屋里的对话。
“王干事,好久不见了!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给吹来了?”李老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您可是稀客啊。怎么,心情不好,来兄弟这儿找点乐子?”
王伟民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显然没心情跟对方废话。
“少啰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厉,“老三,我找你,是有活儿。你接不接?”
“活儿?”李老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拿起桌上一张牌九,在手中摩挲着,“王干事,您介绍的活儿,那肯定错不了。不过……得看是什么活儿,价钱又怎么说。”
“放心,亏待不了你。”王伟民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赌徒,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兄弟们帮个忙,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李老三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是文绉绉的‘拜访’,还是真刀真枪的‘拜访’?”
王伟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着痕迹地塞到李老三手里。
“一个小寡妇,还带着个半大的丫头。”王伟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充满了怨毒,“不用见血,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去,给她点颜色看看,吓唬住了,让她把我想要的东西……乖乖交代出来。”
李老三用指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动,更显狰狞。
“王干事,您这是要我们帮您审人啊。”他嘿嘿一笑,顺手将信封揣进裤兜,“放心,这活儿我们兄弟是专业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兄弟们下手没个轻重,万一擦破点皮,或者吓坏了那娘俩,您可别怪我们。”
“只要别把我供出来,你们随便怎么折腾。”王伟民的眼神阴冷如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记住,一定要把东西给我问出来。”
“好说,好说!王干事就是爽快!”李老三满意地拍了拍揣着信封的裤兜。
他冲着王伟民一扬下巴,问道:“那小娘们叫什么?住哪儿?总得让我们兄弟找得到门吧。还有,您到底要问什么,也得给个准话,我们才好下手啊。”
王伟民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凑到李老三耳边,压着嗓子交代起来。
窗外,尤有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一个小寡妇,一个半大的丫头……
郑秀母女俩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王伟民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竟然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