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张香气扑鼻的大饼。
小女孩的妈妈,那个面容清秀但写满疲惫的年轻少妇,显然也注意到了女儿的窘态。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正沉。
少妇的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压低声音哄道:“囡囡乖,别盯着大哥哥看,不礼貌。等到了站,见到爸爸,爸爸带我们去国营饭店吃肉馒头,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难掩其中的一丝无力。
去国营饭店?
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不仅要有钱,更要有金贵的粮票、肉票。
看这对母女的穿着,这顿肉馒头恐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许诺,离兑现还远得很。
小女孩听了妈妈的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努力地想把视线从大饼上挪开。
可那股强烈的香味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她的小脑袋刚转开一点,又忍不住偷偷地转了回来,飞快地瞥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想吃又拼命忍耐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沈凌峰笑了笑。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
在前世,为了帮客户争夺一处风水宝地,他可以布局数年,让一个商业帝国分崩离析。
但今生,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当初窘迫的境遇,或许是这淳朴年代的氛围感染了他,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偶尔也会被触动。
更何况,一饮一啄,皆有因果。
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他没有说话,直接“咔嚓”一声,将手里的大饼工整地撕成了两半。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其中一半用油纸重新垫好,然后把另一半,连带着垫底的油纸,一起递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妹妹,哥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哥哥分担一点,好不好?”他温和地说道。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着近在咫尺、冒着热气和油光的大饼,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手也抬了起来,却又怯生生地停在半空,扭头望向自己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征询。
少妇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慌张和不安:“使不得,使不得!同志,这……这怎么可以?我们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在这个年代,白面猪油烙的大饼,说是奢侈品也不为过。萍水相逢,她哪里敢收这样的大礼。
“没事。”沈凌峰把大饼又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你看,我这还有一半呢,够吃了。再说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孩子饿了,让她吃点,垫垫肚子。”
少妇看着女儿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又看了看沈凌峰真诚的表情,内心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她是一个母亲,孩子的饥饿是她最无法抵抗的软肋。
“那……那怎么好意思……”她还在犹豫。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沈凌峰索性把大饼直接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快吃吧,小妹妹。”
温热的触感和扑鼻的香气终于落到了自己手上,小女孩再也忍不住了,但还是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少妇看着女儿,又看看沈凌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囡囡,快……快谢谢大哥哥。”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用细细糯糯的声音道了谢,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小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少妇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她对沈凌峰连声道谢:“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个好人!我叫赵洁,这是我女儿,叫妞妞。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沈凌峰。”沈凌峰撕下一小块饼,慢慢地嚼着,随意地问道,“嫂子,你们这是……去哪?”
“我们去嘉兴,探望孩子的爸爸。”提到丈夫,赵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爱人是上海柴油机厂的技术员,叫武国栋。半年多前,厂里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建设,就把他借调到嘉兴农机厂去了。这不,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老人想得厉害,我也……我也想他了,就带着孩子过去看看他。”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思念与自豪。
沈凌峰笑着点了点头。
技术员,尤其是上海大厂的技术员,在当时的社会地位绝对是响当当的,是无数姑娘心目中的金龟婿。
上海柴油机厂是国家重点企业,武国栋能被外派支援地方建设,足见他是技术骨干。
这样的人,在未来几十年里,都将是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值得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