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荣光拎着半旧的公文包,推开家门。
作为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他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然而,当他看到自己那个本该在浦东大展拳脚的宝贝儿子,此刻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陷在沙发里时,他眼中的疲惫便化作了一丝讶异和玩味。
“呦,我们的陆大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回来?”陆荣光将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是不是浦东的革命事业,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句玩笑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陆正德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爸……”
陆荣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儿子对面坐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等着儿子开口。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心高气傲,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压抑的沉默中,陆正德终于扛不住了。
他将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发生的一切,从他们如何赶走郑秀、开除工人,到如何生产失败,再到今天早上在沈凌峰家门口吃闭门羹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倒了出来。
毕竟,当初王伟民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父亲也是知情且默许的。
“爸,我……我搞砸了。”陆正德的声音里带着沮丧,“离我和商业局廖处长谈好的最后期限,只剩五天了。现在利民厂生产的鱼干还是不合格……”
陆荣光耐心地听着,面沉如水,直到儿子说完,他才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正德,”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陆正德愕然抬头。
“你的问题,是操之过急。”陆荣光一针见血,眼神锐利如鹰,“一头狮子,就算看到了肥美的羚羊,也要先观察,先潜伏,而不是一上来就亮出爪牙。你倒好,连厂子里的生产流程都没摸透,就急着把会下蛋的鸡全杀了。”
他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教导的意味:“正确的做法,是温水煮青蛙。先分化、拉拢一批懂核心技术的工人,给他们许诺好处,让他们为你所用。等你完全掌控了生产线,鱼干的配方和工艺都烂熟于心了,再以‘公私合营深化改革’的名义,把厂子彻底收归公有。到那个时候,那什么郑秀也好,沈凌峰也好,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养起来,或者干脆调离,整个厂子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你手里了吗?”
一番话,说得陆正德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父亲口中描述的,才是一个成熟的掌权者该有的手段。
相比之下,自己那套做法,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粗暴、幼稚。
“爸……那现在……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陆正德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厂里的生产,还有恢复的可能吗?”陆荣光反问。
陆正德艰难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我们试了好几天,完全不是那个味道。配方好像很简单,但里面的门道,我们根本摸不着。”
陆荣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窟窿补不上,那就干脆别补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踱步,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这样,明天你就去街道办,宣布由王伟民暂代你的主任职务,全面主持工作。对外就说,市委组织部看你年轻有为,要调你去党校进修一段时间,给你镀镀金。”
陆正德一愣:“让王伟民顶上?那厂子……”
“厂子这个烂摊子,自然就由他这个‘代主任’去收拾。”陆荣光冷笑一声,“出了事,也是他领导无方,用人不淑。你,已经提前跳出去了,这叫金蝉脱壳。”
“至于商业局那边,”他继续道,“我会亲自给吴局长打个电话,请他那边再宽限一段时间。你仓库里不是还有几十箱合格品吗?先挑最好的,用我的名义给中央几位老领导送过去,先堵上他们的嘴。”
陆正德的眼睛瞬间亮了,父亲这几招,直接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连忙追问:“那安邦和小虎呢?他们两家在部队里……”
“他们不能留在那个烂摊子里。”陆荣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两个只会用拳头的莽撞青年有些不满,但还是出了主意,“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二舅打个招呼,让他们别在街道办耗着了,直接调进公安系统,从基层干警做起,去好好锻炼几年,磨磨性子。”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正德心中那块压了半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看着父亲并不高大但无比可靠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一挑,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
正是陆正德的母亲,云兰茹。
她看着书房里严肃的父子俩,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陆荣光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为春风,他笑着应道:“好,就来。”
心里有了谱,陆正德感觉浑身一轻,脸上的愁容舒展开来。
“妈,我来拿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