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刘小芹那好奇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时间……
当初他借着父亲的身份和商业局那位廖处长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五天!
等沈凌峰回来,别说黄花菜,坟头草都该长老高了!
仓库里那不到五十箱的合格品,在堆积如山的七百六十多箱退货订单面前,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是一个足以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天大的笑话!
最后的稻草……断了。
彻底断了。
希望,在他面前被撕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没有留下。
“陆……陆主任?您没事吧?”陈石头看着陆正德煞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陆正德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咳,我们主任……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王伟民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强撑着打圆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正德,对陈石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了,小陈同志,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他几乎是架着魂不守舍的陆正德,狼狈地转身,朝着吉普车走去。
宗安邦和陈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两人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陈石头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奇怪地摸了摸后脑勺:“这陆主任,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刘小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石头哥,别管了,快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哦,对对!”陈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他跨上自行车,“快上来!我们快走!”
“嗯!”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陈石头带着刘小芹消失在了弄堂的尽头。
…………
薄雾随着太阳的升高,渐渐散去,露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可吉普车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正德靠在后座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可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变成了灰败的黑白色。
王伟民坐在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陆正德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
本想借此机会在陆副市长面前立个大功,谁承想功没立成,反而把陆公子的仕途给耽误了。
这下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宗安邦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策,但那越来越深的川字纹暴露了他内心的无力。
“操!”一直沉默的陈虎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都怪我!都他妈怪我!要是我当初没那么冲动……”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沉默。
陆正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满脸痛苦的陈虎,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沙哑地开口了。
“这事也不能怪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是命。”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再次扭过头去,重新望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雕。
王伟民、宗安邦和陈虎三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他们不怕陆正德发火,不怕他咆哮,就怕他像现在这样,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人一旦不挣扎了,那就是真的认命了。
更何况,“这是命”这三个字,还是从陆正德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嘴里说出来的,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们感到绝望。
吉普车在街道上行驶着,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孤舟,载着一车破碎的希望,驶向未知的、一片黑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