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主任?陈副厂长?你们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客气,但疏离。
这种平静,让王伟民心里“咯噔”一下。
“王芳同志,我们……我们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王伟民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姿态放得极低。
王芳没有接,只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搪瓷杯,上面几个红色大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上海造船厂。
这让王伟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情真意切地开了口。
“王芳同志啊,这次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是我和宗厂长管理失误,被尤有成那个小人给蒙蔽了!他在背后搬弄是非,说你工作时偷懒,背后讲领导坏话,还说你……说你手脚不干净,偷拿厂里的东西。我们也是一时听信了谗言,才……才做了糊涂的决定啊!”
陈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王芳,我们都后悔死了!没了你们这些老员工,厂里的生产是一团糟!这不,我们代表厂领导,代表街道办的领导,来给你道歉,希望你无论如何也要也要原谅我们!”
王伟民接上话:“对!只要你肯回去,待遇从优!职位也给你提一提,让你当生产车间的组长,工资给你加三块钱!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自己都要信了。
然而,王芳只是静静地听着,给他们一人端了一杯白开水,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王副主任,陈副厂长,谢谢你们的好意。”
她端起桌上那个崭新的搪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字。
“不过……我已经用不着了。”
王伟民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王芳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和陈虎如遭雷击的话。
“我已经被上海造船厂录用了,是正式工。”
轰!
王伟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造……造船厂?
正式工?
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国家级的重点单位!
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芳,又看了看那个刺眼的搪瓷杯,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虎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王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炫耀,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和安稳。
“所以,真的不好意思,辜负了两位领导的好意。你们还是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
王伟民和陈虎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出了那条弄堂。
西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充满了颓败的气息。
王伟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
王芳一个没有技术的普通女工,凭什么能进造船厂?
他忽然想起王芳脸上那种奇怪的平静,想起她不卑不亢的眼神。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神。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
夜色深沉。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呛人的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陆正德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宗安邦、王伟民、陈虎,全都垂头丧气地站在
没有人说话,空气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说!”陆正德终于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宗安邦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正德哥……我去的那几家,没请回来。他们……他们现在都已经是正式工了。”
陆正德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陈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这……也没成。有两家门都没让我进。”
陆正德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伟民身上。
王伟民感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他硬着头皮,低声汇报道:“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大部分的工人都进了上海造船厂。”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