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结果呢?做出来的鱼干,别说跟沈凌峰当初做的比了,就连最开始按他们自己制定的“科学化”流程生产出来的都不如!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一股子腥臭味,颜色也死气沉沉的,毫无光泽。
那味道,就像是在嘲笑他这个“专家”的无能!
巨大的屈辱和濒临崩溃的压力,瞬间冲垮了孙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再也绷不住了。
“噗通”一声,他竟直接朝着沈凌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吓了所有人一跳。
王伟民想去拉,没拉住。
陈石头更是瞪大了眼睛,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
“小沈顾问!”孙建国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绝望和悔恨的脸上,老泪纵横,“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自从厂里采用了我调整后的‘科学化’生产流程,那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就……就不对了!”
“我求求您,求求您再去厂里指导指导吧!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厂里那几十号等着吃饭的工人!”
他说着,这个曾经无比骄傲的知识分子,竟不顾一切地,对着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少年,深深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咚!”
那一声闷响,仿佛磕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伟民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知道,孙建国这一跪,把他们最后一点体面也跪没了。
但事到如今,除了这样,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凌峰在孙建国跪下的瞬间,已经侧身避开了半步。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孙建国磕完头,抬起那张沾了灰尘和泪水的脸,沈凌峰才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孙专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孙建国感到了更深的绝望。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孙建国耍起了无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凌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孙专家,你真的言重了。你是科学家,是专家,我算什么?我不过是运气好,在一本没人要的古书上看到了那个方子而已。说到底,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哪比得上你们有经验。”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自谦,实际上却是在打太极,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如果新方法不行,”沈凌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们出谋划策,“那不如……就严格按照我写在纸上的老流程再试试?每一个字都不要漏掉,每一个步骤都不要改动。说不定,就是哪个你们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出了问题呢?”
他看着王伟民和孙建国,眼神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
“有时候,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虽然看起来不‘科学’,但自有它的道理。可能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玄乎’的东西呢?”
“玄乎”两个字,被他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王伟民和孙建国同时浑身一颤,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他们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他们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听出了沈凌峰话里的拒绝。
这少年根本就没打算再回厂里。他给出的所谓“建议”,不过是让他们回去自己折腾,自生自灭!
可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正德给的半个月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商业部那边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催得紧。更要命的是,按照陆正德之前的吩咐,有一箱“改良”后的鱼干,是作为特供品,要送去给中央领导品尝的!
幸好!幸好他找了熟人,在半途拦了下来,要不然……
王伟民只要一想到那个后果,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小沈顾问说得对!”
突然,王伟民一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把将还跪在地上的孙建国拽了起来。
“肯定是!肯定是我们哪个环节没做到位!孙专家,我们这就回去!严格按照小沈顾问说的,严格按照老的工艺,再试一次!一定,一定一个字都不差!”
他的声音大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说服沈凌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连完全复刻当初的“土法”都失败了,那这事真的……真的就没办法解决了。
当初,他设计帮陆正德把利民厂拿到手这件事,现在看来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建国被他拽起来,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一个字不差……一个字不差……”
“小沈顾问,那……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王伟民勉强维持着体面,朝沈凌峰鞠了一躬,“我们这就回去试试!”
说完,他几乎是拖着孙建国,狼狈地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两人的背影,一个踉跄,一个佝偻,在金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