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尤有成就成了王伟民和孙建国的“心腹”。
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积极配合他们搞所谓的“科学化生产实验”。
王伟民让他往腌料里加酱油,他就加酱油;孙建国让他减少腌制时间,他就减少腌制时间。
他还主动跳出来,在全厂工人面前,大声批判郑秀和沈凌峰搞的那一套是“经验主义”、“土法炼钢”,是“小作坊习气”,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他声嘶力竭地吹捧王主任带来的“新方法”、“新思路”,是真正的“科学管理”。
那些天,杨伟不止一次地在下班后把他拖到角落里,红着眼睛质问他。
“有成,你到底在干什么?郑厂长对我们可不薄啊!”
“你懂个屁!”他一把甩开杨伟的手,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没看出来吗?天要变了!郑秀这个厂长已经当不了几天了,以后这里就是陆主任、王主任的天下!我们得跟着新领导才有肉吃!”
现在,看着杨伟那孤寂又愤怒的背影,尤有成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自己的预言是如此精准。
“后悔了吧?现在知道谁才是对的了吧?”他对着空气撇撇嘴,将那最后一丝不快也驱散得干干净净。他重新将猪头肉和酒瓶晃荡起来,哼着小调,朝家里走去。
“妈!我回来了!”他推开“咯吱”作响的大门,就扯着嗓子大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干瘦得像柴禾一样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听到儿子的声音,尤大娘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抬起头。
“有成……”
尤有成得意洋洋地走到那破旧的方桌前,“啪”地一声,将油纸包和酒瓶重重地拍在桌上。
尤大娘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包的麻绳。当那块酱红色、泛着油光的猪头肉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是猪头肉……”她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止呢!”尤有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同样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妈!从今天起,你儿子我,是利民副食品厂的仓库主管了!!”
他顿了顿,享受着母亲脸上那越来越震惊的表情,然后抛出了最重磅的炸弹。
“工资,给我加了两级!从这个月开始,我一个月能拿三十五块五!”
“多……多少?”尤大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十五块五!整整三十五块五!”尤有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尤大娘衰老的心坎上。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看着桌上的肉和酒,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那件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破衣服,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热泪。
“我的儿……我的有成……你……你出息了啊!”她一把抓住尤有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干瘦的手,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妈就知道,我儿子早晚有出头的一天!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扬眉吐气的泪水。
母亲的激动,极大地满足了尤有成的虚荣心。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和肯定。
“哭啥!妈!这是大喜事!”他扶着母亲坐下,“来,咱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尤大娘赶忙抹着眼泪,手脚麻利地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和两个小杯子。
尤有成拿起菜刀,小心翼翼地将猪头肉切成厚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带着晶莹的肉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拧开酒瓶,给母亲倒了一些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尤大娘夹起一片最大最肥腴的猪头肉,颤巍巍地放进尤有成的碗里:“有成,你辛苦了,多吃点。”
“妈,你自己吃!”尤有成又把肉夹了回去,“以后这种好日子多着呢!”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丰腴的肉皮,软糯的瘦肉,混合着卤料的咸香,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幸福的滋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太好吃了!
他端起酒杯,和母亲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痛快!
两杯酒下肚,尤有成的脸已经红得像猪肝。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对母亲说:“妈!你放心!仓库主管,只是个开始!王主任说了,只要我干的好,他还得提拔我!等我再往上爬一爬,当个副厂长什么的,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换房子!”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换个大的!楼上楼下那种!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尤大娘听得入了迷,脸上挂着痴痴的笑,仿佛已经住进了儿子描述的大房子里,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妈,你等着瞧好吧!”尤有成又干了一杯酒,舌头都有些大了,“以前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以后都得羡慕我!求我!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涨红的脸。
在他的幻梦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服,背着手,视察着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而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如今却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们,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用嫉妒又无奈的目光,仰视着他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