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请回去。”
郑秀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伟民点头哈腰,给陆正德递上一支烟,又亲手给他点上。
新上任的厂长宗安邦和副厂长陈虎,则像两个跟班,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主任,您看,事都办成!”王伟民搓着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从今往后,这利民厂就由您领导了!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陆正德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他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那些被勒令打扫卫生的老员工们。
他们拿着扫帚,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做得不错。”陆正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是,还没做完。”
王伟民一愣:“您的意思是?”
“沈凌峰和郑秀呢?”陆正德问。
“已经通知了,让他们过来办手续,领钱走人。”宗安邦连忙回答,“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郑秀和沈凌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伟民清了清嗓子,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哦,你们来了。手续都准备好了,签个字,按个手印,那五百块钱就是你们的了。”
他把两份文件和一盒印泥推到桌子中央,姿态倨傲。
郑秀看着那份所谓的“股权转让协议”,手指微微颤抖。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见王伟民的挑衅,他径直走上前,拿起笔,连看都没看内容,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郑秀的。
他把她的那份也拿了过来,刷刷两下,签好,再拉过郑秀的手,抓住她的食指,在印泥上轻轻一按,再印到两份文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好了。”他放下郑秀的手,对王伟民说,“钱呢?”
王伟民被他这干脆利落的“认输”态度搞得一愣,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都在这里,你点点。”
沈凌峰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怀里。
“不用点了。”他看着王伟民,忽然笑了笑,“我相信王组长……哦不,王主任。我相信王主任的为人。”
这声“王主任”叫得王伟民浑身舒坦,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算你识相。”
“那,我们能走了吗?”沈凌峰问。
“走吧,走吧。”王伟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两只苍蝇,“以后没事别来厂里瞎晃悠。”
沈凌峰点点头,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郑秀,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陆正德一眼。
仿佛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根本不存在。
直到两人走到门口,陆正德那冰冷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站住。”
沈凌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正德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背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少年人的愤怒、不甘、咒骂,甚至是跪地求饶。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平静,平静到诡异。
沈凌峰终于转过身,他抬起头,仰视着陆正德,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那张冷峻的脸。
“说什么?”他反问,“说谢谢你给我放了个长假?还是祝你和王主任,还有宗厂长,带领利民厂走向辉煌?”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嘲讽。
可这份真诚,却让陆正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
这不像一个被打倒的失败者,反倒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