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副食品厂院内,西北角落那间用来装杂物的小屋被临时征用,成了孙建国的秘密实验室。
门窗都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挂上了一把大锁。
孙建国拿到了王伟民转交过来的《工艺详解》,只看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胡闹!简直是封建糟粕的大集合!”他把那沓稿纸往桌子上一摔,对旁边正襟危坐的李莉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指着其中一段,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念道:“‘井水与自来水七三开,自来水需暴晒一个时辰’?他怎么不说还要对着太阳磕三个头呢?故弄玄虚!不就是自来水里有氯气,暴晒可以促进挥发吗?直接用纯净水或者煮沸过的凉白开不就行了?非要搞得这么神神叨叨!”
李莉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水质处理:去除氯气。”
孙建国又翻了一页,冷笑一声:“‘果木炭打底,上铺松针’?哼,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烟熏法吗?松针里含有松油醇和蒎烯,燃烧时会产生特殊的香气,附着在鱼干表面。这种方法,几百年前就有了,他还当个宝!”
“记下来!”他命令道,“风味来源:松针燃烧产生的挥发性芳香烃。”
他越看越是生气,又越看越是兴奋。
在他眼里,沈凌峰这份所谓的“秘籍”,就是一个浑身挂满乱七八糟装饰品的土妞。
而他孙建国,就是要扒掉那些毫无意义的“封建糟粕”外衣,露出其内里“科学”的曼妙酮体。
“还有这个,‘文武火交替三次’,这就是在控制烘烤过程中的温度和湿度曲线!什么文火武火,直接用温度计测量!第一次,温度控制在120摄氏度,持续15分钟,让表面水分快速蒸发。第二次,降温到80摄氏度,持续30分钟,进行内部脱水。第三次……这个数据需要实验来确定!”
孙建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秘方?
这分明是一篇充满了原始数据和错误理论的乡村实验报告!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信心将这份“报告”彻底解构,优化,最后变成一篇可以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署着他孙建国大名的学术论文!
《论传统腌熏食品风味形成的物理化学机制研究——以利民厂鱼干为例》。
他连论文题目都想好了。
“孙专家,那……我们现在是完全按照他写的来,还是……”李莉有些迟疑地问道。
“当然是完全照着来!”孙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复现!只有成功复现出他的结果,才能证明这份东西的基础数据是有效的。然后,我们再一个一个地修改变量,进行对比实验,找出真正起作用的科学原理!”
他拿起笔,在那份稿纸的标题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对照组。
这份充满了“愚昧”和“迷信”的工艺,在他眼中,已经沦为了他伟大科学实验的第一个,也是最原始的参照物。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把从古书上看到的土方子复现出来而已。
而自己,才是那个拨开迷雾,发现真理的人。
“开始吧!”孙建国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让王副主任把所有材料都送过来!井水、自来水、十斤的青鱼、果木炭、新松针……一样都不能少!我要让他亲眼看看,科学,是怎么战胜玄学的!”
……
两天后。
秘密实验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王伟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一股浓郁的鱼干香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小屋里,孙建国和李莉都是一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用一个白瓷盘装着几块刚刚出炉的鱼干。
那鱼干,色泽金黄,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成功了?”王伟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孙建国矜持地点了点头,但掩饰不住嘴角的得意:“幸不辱命。完全按照‘原始工艺’复刻,结果……与原品在色泽、风味上,几乎没有差别。”
他说“几乎没有差别”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震撼的。
因为那味道,根本就不是“几乎没有”,而是“一模一样”!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看似荒谬的步骤,组合在一起,竟然真的产生了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
难道那个七三开的水,那个必须暴晒一小时的步骤,真的有什么他还没搞懂的玄机?
不,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是多种因素叠加产生的偶然结果!
他一定要把这个偶然,变成科学的必然!
王伟民可管不了什么科学不科学,他一把抓起一块还有些温热的鱼干,撕下一条,直接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