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冯奶奶。”沈凌峰低声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杂物间。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孩童的清澈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古井般的沉寂,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奋。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夜幕缓缓降临,像一张巨大的墨色宣纸,将整个沪上渲染得沉静而厚重。福佑路上的“上海老饭店”,在初上的华灯下,飞檐翘角都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历史底蕴。这家从“荣顺馆”传承百年的老字号,以一手精妙绝伦的本帮菜闻名遐迩,无论是那道工序繁复的“八宝鸭”,还是火候刁钻的“油爆虾”,抑或是浓油赤酱的“红烧圈子”,都深深烙印在几代老上海人的味蕾记忆里。即便在这物资并不算顶尖丰裕的年代,能在这里设宴,依旧是旁人眼中身份与实力的不二象征。
三楼,“菊英厅”。
包间内的灯光是温暖的昏黄色,映照在紫檀木的圆桌和雕花椅背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醇厚香气与上等黄酒的清冽,气氛却在热烈中裹挟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
新上任的潍坊街道办事处主任陆正德,稳稳坐在主位。他身形挺拔,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干部制服,也难掩那股自小养成的矜贵与倨傲。他只是随意地靠着椅背,就自然成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他的左膀右臂,正是白天在沈凌峰手下吃了大亏的陈虎与宗安邦。两人此刻都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襟危坐,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与压抑。
而在他们对面,赫然坐着新任的副主任,王伟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斯文又谦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正德端起了面前的白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漾。
“今天,算我们这个班子正式搭起来的第一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房间内所有的杂音,“我先敬大家一杯。预祝我们,在潍坊街道,能真真正正干出一番大事业!”
话音未落,王伟民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笑容满溢,双手捧杯,杯沿碰触陆正德的杯身时,刻意低了寸许。
“陆主任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敬您!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多多带领!”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平级的同事,而是一个需要仰望的领导。
陆正德嘴角微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他对王伟民这个副手,心中早有自己的评判。
王伟民,是父亲陆荣光亲自为他挑选的“臂助”。
陆正德心里明镜似的,此人眼界不高,格局有限,难成大器。但优点同样突出,心思活络,手腕够黑,尤其擅长各种盘外招和阴损计谋,是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累活的一把好手。
一把淬了毒的刀,用起来用可能会硌手,但关键时刻,却能捅进敌人的要害。
陆正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父亲陆荣光前往泾南公社视察工作。也正是在那次视察中,他第一次听说了王伟民这个名字。
当时的王伟民,只是公社一个不起眼的宣传干事。
但他做的一件事,让父亲印象深刻,甚至在家庭饭桌上都提过一嘴,言语间颇为赞赏。
那件事,就是处理一个名叫“什么钦观”的道观。
那是一个在前朝有不少香火的破道观。
观主是个姓陈的老道士,带着几个半大的徒弟,靠着周围一些老邻居的接济过活。
王伟民不仅写了文章批判了老道士这种不事生产、宣扬封建迷信的行为,更是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段,釜底抽薪。
他没有直接上门查封,也没有组织人去强拆。
那种做法太粗暴,容易激起民怨,留下后患。王伟民做的,是分化。
他通过观察和走访,敏锐地发现了道观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那个读过几年书,一心向往外面世界的二徒弟。
王伟民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而是以一个“引路人”的姿态,让二徒弟亲手填写了一份《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
而后就拿着申请书带着民兵直接找上了门。
在老观主陈玄机拿不出任何官方承认的地契文书的情况下,他以雷霆之势,用最“合规”的手段,将仰钦观的产权,名正言顺地划入了公社名下。
这件事本身,让父亲陆荣光大加赞赏。
作为一名铁杆的唯物主义者,陆荣光对一切牛鬼蛇神、封建糟粕都深恶痛绝。
王伟民这种“政治觉悟高”、“斗争手段果决”的年轻干部,正中他的下怀。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王伟民就被一纸调令,从乡下公社调入了市宣传科。
而王伟民也确实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更懂得什么叫奇货可居。
为了死死抱住陆副市长这棵参天大树,他竟主动放弃了宣传科内部一个唾手可得的副科长位置,削尖了脑袋,也要给陆正德当副手。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陆荣光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跟紧了陆正德,就等于提前预订了未来通往康庄大道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