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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钱小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对等交流的审视。
而陈庆之，本想寻一处僻静水边独坐。
却在穿过一片竹林时，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那位黄衣将门女。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衣裙，手中还提着一柄带鞘的长剑，脸上再无之前的羞怯或刻意，只有一种武者相遇时的坦荡与炽热。
“陈将军。”
她抱剑行礼，目光直视陈庆之。
“方才将军剑舞，令小女子大开眼界。”
“实不相瞒，我赵家祖上亦是军旅出身，传下一套战阵剑法，虽不及将军神妙，却也自认有几分独到之处。”
“不知将军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她的请求直截了当，眼神清澈而坚持，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教剑术。
陈庆之看着眼前这个与宴会上其他女子气质迥异、身上带着隐隐英气的少女，那永远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沉默着，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拒绝或走开。
目光在她手中那柄看起来颇为古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
竹林幽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观澜阁内。
林婉儿透过水镜，将苑中各处“偶遇”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到典韦与赵氏女比箭后的对话，她轻笑。
“倒是般配，一个耿直，一个爽利。”
看到李广与周小姐湖畔漫步，那方递出的帕子，她挑了挑眉。
“这位于无声处听惊雷，是个有心的。”
看到范蠡与钱氏女在凉亭中对着草图争论得认真，她眼中闪过兴味。
“想不到，竟真有人能在这事上引起范蠡的兴趣，钱庄女……有趣。”
而当水镜画面转到竹林边，看到陈庆之被那黄衣将门女持剑拦住，竟未立刻离开时。
林婉儿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以剑叩门？这法子……倒是别致。”
她端起茶杯，对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笑道。
“看来，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朕这胡乱一指，倒真可能点出几对意想不到的鸳鸯。”
“这比整日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上官婉儿微微欠身，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陛下圣心独运，臣等不及。”
然而，就在这宴会气氛渐入佳境，连林婉儿都开始暗自品评打赌之际。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漱玉苑的宁静与祥和。
蹄声如雷，毫不避讳地直冲苑门而来。
守卫的禁军似乎接到了某种指令，并未强硬阻拦。
只见一名身背赤色翎羽、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驰入苑，马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清脆而焦灼的声响。
他直奔观澜阁下，勐地勒马，翻身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随即单膝跪地，高举一份密封的、盖有黑色火漆的军报卷筒。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情！呈报陛下！”
嘶哑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带着不容错辨的紧急。
阁下的侍卫迅速接过卷筒，快步登楼。
上官婉儿脸色微变，对林婉儿匆匆一礼，立刻转身下楼。
片刻后，她返回阁中，手中已多了一卷展开的军报。
她步履匆匆，绝美的面容上惯常的平静被凝重取代，快步走到林婉儿面前，双手呈上。
“陛下，北境李靖元帅紧急军报。”
林婉儿脸上的轻松与笑意，在听到“八百里加急”和看到上官婉儿神色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放下茶盏，接过军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李靖亲笔，笔锋如刀，字字凝重。
“臣李靖急奏：大渊北境异动频仍。”
“据多方探报及前沿哨所确认，大渊大将军赫连勃，以‘清剿边境马匪、整饬防务’为名，于三日前，秘密调遣其嫡系‘铁山军’一部，约五万众，自陇西大营开拔，向西北我朝边境方向移动。”
“其先头轻骑万人，日夜兼程，现已抵近我金城关外不足百里处驻扎，虽未越界，然挑衅、侦察活动陡增。”
“与此同时，大渊朝廷明发诏令，于河东、河北等六道，加征‘防秋粮’百万石，征调民夫十万，各类军械物资转运络绎于途，规模远超往年常态，其意图可疑。”
军报第二段，涉及大渊内部。
“另，据潜伏密探急报，大渊西北镇国元帅孙承宗，因孙女孙婉晴之事，与赫连勃矛盾彻底公开。”
“赫连勃指责孙承宗‘纵容亲卷，勾结外臣，扰乱朝纲’。”
“孙承宗则上表称病，拒领赫连勃以兵部名义发出的‘协防调令’，其麾下西北边军，近日调动迟缓，将领多称病告假，军心似有浮动。”
第三段，则与那颗“棋子”直接相关。
“龙渊城密报补充：孙婉晴卷入三皇子赫连瑾与五皇子赫连锋之争日深。”
“五皇子一系公开指斥孙婉晴‘身世诡谲，言行妖异，恐为天命细作’，要求将其收押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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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则力保，称其‘天资聪颖，身世可怜’，并引部分文臣为援。”
“大渊皇帝赫连昊态度暧昧，暂未表态，然朝中因此事争斗愈烈，舆情纷扰。”
林婉儿的目光在军报上飞快移动，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方才观戏的闲适与恶趣味，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帝凰临朝时，那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掌控一切的威仪。
她合上军报，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看来，大渊有人不想让朕安稳地看戏。”
“也不想让这得来不易的和平，持续太久。”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观澜阁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赫连勃……是觉得内部矛盾需要外部敌人来转移？”
“还是孙婉晴那枚棋子，已经让他感到了足够的威胁和……动手的借口？”
她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但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一连串清晰果断的命令，从她口中吐出。
“上官婉儿。”
“臣在。”
“春茗宴提前结束，理由不必细说，只道朕有紧急政务需处理。安抚众宾，妥善送离。”
“遵旨。”
“即刻传令，召英灵委员会全体常任及轮值委员、军务总署李靖（以通讯符文紧急联系）、诸葛亮、吴起、北境相关边疆督抚、兵部、户部主官，半个时辰后，于凰极宫武英殿议事。”
“诺。”
“以朕的名义，传谕北境各军，尤其是金城关、玉门关一线，自即刻起，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严密监视大渊军队动向，加强边境巡逻与侦察，所有关隘守军提高警惕，但没有朕的明确旨意，严禁主动挑衅，亦不可示弱。”
“同时，令陈平之风闻司，启动大渊境内所有暗线，不惜代价，务必在十二个时辰内，摸清赫连勃此次调兵的真实意图、具体兵力配置、以及孙承宗的真实态度与身体状况。”
“所有情报，直报武英殿。”
“是！”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迅速转身，安排人手传达各项指令。
她的身影依旧优雅，动作却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雷厉风行的意味。
观澜阁外，漱玉苑中。
尚未到预定的游园结束时间，便有宫人悄然而迅速地开始引导宾客。
原本悠扬的宫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虽然宫人们言辞委婉，只说陛下突有要务，宴请需提前结束，感谢诸位莅临云云。
但方才那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背上的赤羽，以及观澜阁方向隐约传来的紧张气氛，却瞒不过有心人。
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武将和经历过风浪的老臣。
轻松热闹的宴会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猜测与凝重。
参与宴会的英灵们反应最快。
几乎在得到通知的瞬间，典韦、李广、陈庆之等人脸上残留的些许宴会带来的轻松或尴尬神色，便瞬间褪去。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凝，燃起熟悉的战意或深深的思虑。
他们甚至没有多做交流，只是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向主事官员略一致意，迅速离席，朝着宫城方向疾步而去。
范蠡也收起了与钱氏女讨论时的专注，脸上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澹然微笑，对钱小姐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开，步履从容却丝毫不慢。
凉亭中，李白放下酒杯，与杜甫、苏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
诗酒风流瞬间收敛，他们整理了衣冠，也随之离去。
世家闺秀及其长辈们，则多是一头雾水，夹杂着些许不安。
她们被宫人礼貌而坚定地引导着，走向苑门。
回首望去，只见方才还言笑晏晏、各显风采的英灵们，此刻皆已匆匆离去，背影迅速消失在苑门外的车马之中。
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悄然爬上许多人的心头。
漱玉苑很快变得空旷。
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以及依旧在微风中摇曳的繁花。
观澜阁上，珠帘被卷起。
林婉儿凭栏而立，望着苑中匆匆散去的人影，望着远处承天京城巍峨的轮廓，以及更北方那看不见的、烽烟可能再起的边境。
暮春的风吹动她的衣袂，带着花香，也仿佛带来了遥远北地特有的、铁与血的气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低声自语，眸中映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云层。
“安逸久了，骨头都会生锈。”
“大渊……赫连勃，你是真想提前撕毁那脆弱的和约，还是仅仅想用兵锋恫吓，为你国内的政治斗争加码？”
“又或者，孙婉晴那枚棋子引发的波澜，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让你不得不寻找一个更直接的宣泄口？”
她的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但其中蕴含的冷意与决断，却比刀锋更利。
和平的窗口，比预想的，关闭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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