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份所谓的“才俊名录”……
林婉儿眼角余光瞥过御案上的绢帛,心中唯有冷笑。
谢安、顾雍固然优秀,其他被列名的,想必也是此世公认的青年才俊。
可那又如何?
论颜值气度,谁能比得过她身边这些历经时光淬炼、风采各异的英灵?
论才华能力,谁能及得上诸葛亮、张良运筹帷幄,李靖、韩信决胜千里?
论见识胸襟,谁又能理解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与她并肩看这星海浩瀚、文明兴替?
无人可及。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心头。
随之升起的,是帝凰应有的高度警惕。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催婚”。
这是潜藏已久的传统势力,借助“国本”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对她所代表的、相对务实且略脱礼法常规的现行权力结构,发起的一次试探性进攻。
朱熹、董仲舒,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观点,更是一种强大的、试图将一切纳入既定伦理框架的社会思潮。
他们无法在具体政务上挑战英灵们的效率与新政的成果,便选择了这个最“正统”、最能引发共鸣的切入点。
试图用“祖宗法度”、“天理人伦”的绳索,将她,也将这个日益偏离传统轨迹的帝国,重新拉回他们熟悉且认可的轨道。
若是处理不当,强硬驳回,固然能暂时压制,却难免落下“不纳忠言”、“不顾社稷”的口实,可能失去一部分传统派臣僚与士林民间的支持,甚至给潜在的反对者以口实。
若是妥协退让,那便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今日可以逼婚立储,明日就能以更多“礼法”名义干涉朝政,她将步步被动。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其精妙的技巧。
既不能硬顶,也不能真从。
必须在符合“仁君纳谏”表象的同时,巧妙化解压力,甚至……反将一军。
林婉儿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落针可闻的殿宇内,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众卿忠心体国,心系社稷,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朱熹、董仲舒等人,也扫过那些附议的老臣。
“立储之事,关乎国运传承,宗庙延续,确系国之根本,需慎之又慎。”
“朱卿、董公所言,引经据典,老成谋国,朕已深知。”
她略作停顿,给了所有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
“然,中宫之选,储君之立,非比寻常政务,关乎天家伦常,亦需考量缘法时机。”
“朕,需细思之。”
没有答应。
也没有驳回。
只是将这件被郑重其事提出的“国本大事”,用一个“需细思之”,轻描淡写地,暂时搁置了起来。
朱熹等人似乎还想再言,但抬头触及御座上那双平静深邃、却隐含无形威压的眼眸时,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帝凰已经明确表示“知道了,会考虑”,若再步步紧逼,便是臣子失仪,有逼宫之嫌了。
“臣……惶恐,陛下圣明。”
朱熹最终只能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董仲舒等人也随之退回班列。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摆上了台面,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朝会继续,后续的奏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散了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低声交谈着,目光闪烁。
林婉儿回到御书房,挥退了所有侍从。
她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沉郁。
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光滑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轻响。
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对策。
强硬压制的利弊。
妥协周旋的可能。
寻找一个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让自己彻底摆脱此类纠缠的“两全之法”。
难。
非常难。
这涉及的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延续千年的制度惯性。
绝非杀一两个大臣,或颁布一两道严令就能解决的。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
忽然,视线落在了御案角落,一份不太起眼的、由天凰阁定期呈送的例行报告上。
封皮上写着“英灵及有功臣属近况汇总(天命三年春)”。
这是上官婉儿负责整理,用来让她了解麾下重要人员动态的简报,内容琐碎,她平日只是偶尔翻阅。
此刻,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卷简报拿了过来。
随手翻开,目光掠过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某英灵近日研读某地志趣。
某位格物院大匠又有了新的构思。
某地官员政绩突出,提请嘉奖。
某位将军家眷安置妥当……
都是一些寻常信息。
她的手指慢慢翻动着,心中的烦躁并未减少,反而因这琐碎更添烦闷。
直到某一页,一段简短的记录,跃入了她的眼帘。
记录的是某位跟随帝国多年的中年文官,近日喜得麟儿,府中摆满月酒,几位同僚前去祝贺云云。
很平常的家长里短。
林婉儿的目光却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着几分恶趣味和叛逆色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有些困顿的思绪。
这个念头是如此离经叛道,如此惊世骇俗。
若是提出,恐怕瞬间就能让朱熹、董仲舒那样的老古板晕厥过去,让整个朝堂,不,让整个天下的传统卫道士们炸开锅。
但……
若是操作得当,若是能顶住最初的滔天反对浪潮。
这或许,恰恰是一把能彻底斩断那些烦人“绳索”的利剑。
甚至,能反过来,将那些试图用礼法束缚她的人,将他们的逻辑,他们的武器,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更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国本”之忧,还不用牺牲她丝毫的自由与计划。
林婉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将这个疯狂念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可能引发的后果,每一种应对的策略,在脑中急速推演。
窗外的春光,似乎变得有些刺眼。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她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的呼吸,以及唇角边,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在悄然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