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问题,她太清楚了。
这是封建王朝周期律的核心顽疾之一。
商业繁荣催生了新富,资本的天然逐利性,总会想方设法寻找最稳妥的增值途径,而土地,在农业社会,永远是最可靠的选择。
即便法律明令禁止土地买卖,也总有办法绕开,比如“长期转佃”、“抵押借款”最终以田抵债,或是与贪官污吏勾结,玩一出“土地重新登记”的把戏。
她当初在宁国时期,力排众议,将“土地国有,民众承佃”写入根本律法,就是为了从源头上遏制兼并。
看来,律法虽在,执行却总会走样,利益总能找到制度的缝隙。
“涉案官吏、豪强、商贾,名录可有了。”
林婉儿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清河府、襄州两地,主要涉事者名录在此,证据链已初步收拢。”
包拯呈上一份简册。
“其他州府,审察院与农工总署正在加紧排查,有此二地为鉴,类似情弊恐非孤例。”
林婉儿接过简册,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有县令,有主簿,有地方上的米粮商,也有新近因经营海贸或工坊发家的富户。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着眼前两位重臣。
“包卿,高卿。”
“帝国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无论是谁,位居何职,家财几何,凡触犯律条者,依律严惩,绝无宽宥。”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该罢官的罢官,该抄没的抄没,该流放的流放,涉及命案或数额特别巨大、影响特别恶劣者,斩立决。”
“此事,由审察院牵头,农工总署、刑部、大理寺协同,给朕彻查,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查实一案,公示一案,以儆效尤。”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帝国之土,乃国之公器,非私人之产,敢伸手者,必剁其手。”
包拯与高颎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臣等,领旨!”
两人退下后,林婉儿独自坐在御书房内,目光深远。
土地问题只是表象,其下是第二处暗礁——新旧利益集团的碰撞与固化。
新政推行,提拔了一大批实干官员,催生了新兴的工商阶层,格物院、将作监等技术官僚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这些人,自然成为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也结成了新的关系网络。
而地方上那些根基深厚的旧士绅,虽在清算中被打压,但其影响力盘根错节,并未完全消失。
新旧之间,在权力、资源、话语权上的争夺,虽然暂时被高速发展所掩盖,但矛盾一直在积累,在发酵。
朝堂之上,看似众臣用命,但细细观察,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的官员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与隐隐的竞争,是真实存在的。
更麻烦的是第三处暗礁——英灵与本土人才的张力。
这一点,林婉儿感受得尤为明显。
诸葛亮、房玄龄、李靖、沈括……这些英灵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占据着帝国的核心职位,高效地推动着各项事业。
但他们的存在,对于本土成长起来的精英,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通过层层科举选拔上来的年轻官员而言,无异于一座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晋升的路径,似乎被这些“天降之星”牢牢堵死了。
再努力,再出色,似乎也难以达到英灵们的高度。
时间久了,难免有人心生倦怠,感到前途无望。
林婉儿已经不止一次,在风闻司的密报中,看到年轻官员私下抱怨“生不逢时”,或在具体事务的配合中,出现消极懈怠、敷衍了事的苗头。
这种情绪,如同缓慢滋生的苔藓,虽不致命,却会侵蚀组织的活力与向心力。
她需要找到平衡之道,既要倚重英灵这无可替代的支柱,也要给本土人才以足够的希望与空间。
而这,远比处理土地违法要复杂得多。
最后,是始终悬于头顶的军事隐患。
沈括前日呈交的符文研究阶段性报告,就摆在案头。
报告承认,对九玄符文体系的基础解析取得了一定进展,但距离真正理解其能量本质,实现稳定复刻乃至创新,还隔着巨大的鸿沟。
“灵”的捕捉、储存、引导,依旧困难重重。
仿制的“轻身符”、“净水符”,效果不及九玄原版的十分之一,且极不稳定。
这意味着,短期内,无法指望符文技术带来军事上的质变。
北境,李靖的军报则显示,大渊边军虽然停止了大规模挑衅,但小规模的侦察、渗透从未停止。
赫连勃直属的“铁骑”频繁在边境线附近演练新阵型,其“神机营”的驻地,戒备森严,日夜传来试炮的闷响。
显然,条约束缚的只是表面动作,憋大招的意图,昭然若揭。
炎国那边,商务院的报告提到,与昭亲王的“秘密交易”仍在继续,但炎国国主近月来,也开始派人接触天命商人,试图获取更多好处,其左右逢源、待价而沽的姿态,愈发明显。
至于大渊龙渊城……
林婉儿想起陈平不久前送来的密报。
孙婉晴在“西席秦观”若有若无的引导下,似乎真的开始尝试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对围绕在她身边的年轻权贵们,施加一些“现代观念”的熏陶。
这加剧了她在保守派眼中的“异类”色彩,也让她在激进年轻文人中声望更隆。
大渊皇帝赫连昊对她的态度越发复杂,既利用她安抚孙承宗,又严密监视。
而赫连勃一系,似乎已经将孙婉晴视为了文官集团乃至“外邦”侵蚀军方影响力的标志,敌意日深。
这枚棋子引发的涟漪,正在扩大,但最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林婉儿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承天京繁华的午后,人声隐隐,车马粼粼,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蓬勃发展的气息。
一幅盛世画卷,正在阳光下尽情铺展,光彩夺目。
而她这个执笔人,却必须时刻清醒地看到,那华丽锦缎之下,正在滋生蔓延的蠹虫,以及远方地平线上,重新积聚的乌云。
三年。
她给自己,也给这个帝国定下的加速发展期,才刚刚过去不到一年。
时间,依然紧迫。
暗礁,必须在其真正撞碎船体之前,或清理,或绕过。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盛世之景,需用心描绘。
水下暗礁,更需全力应对。
这艘名为“天命”的巨轮,将继续它的航程,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