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求生的欲望支配了她全部的行动。
她捂住口鼻,眯着眼,忍受着灼热的空气和浓烟,从那道缝隙中奋力挤了出去。
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她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她不敢停。
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院落,人影憧憧,呼喊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没人注意这个从柴房里逃出来的小丫鬟。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围墙一处因排水沟破损而形成的低矮缺口,连滚爬去。
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膝盖撞在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隐藏在灌木丛后的缺口。
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身躯。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嘈杂与火光。
身前,是龙渊城深不见底、迷宫般的黑暗街巷。
她成功了?
她逃出来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
她靠着一面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接下来怎么办?
去哪里?
身无分文,衣衫单薄,容貌虽被烟灰污浊,但若被巡夜的兵丁抓住,一个单身夜行的年轻女子,下场可想而知。
茫然和恐惧,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
“梆——梆——”
沉闷的打更声,由远及近。
一个佝偻着背、提着昏暗灯笼的更夫,慢悠悠地从巷子另一头走来。
灯笼的光晕有限,更夫似乎老眼昏花,直到走近了,才“讶然”发现墙边瑟缩的苏晚晴。
“咦?这大半夜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更夫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苏晚晴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躲。
更夫却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身上皇子府低等婢女的服饰,又望了望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火光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含湖地嘟囔了一句。
“造孽哦……”
随即,他用灯笼柄,朝着南边一条更黑更窄的小巷指了指。
“这儿不是待的地儿,巡城的爷们儿快过来了。”
“往南,过了前头那条臭水沟,有一大片胡乱搭的棚户,三教九流,乱是乱了点,但夜里没人细查。”
说完,他也不等苏晚晴反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继续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远了,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更夫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南边那条深不见底的小巷。
别无选择。
她咬了咬已经冻得发紫的嘴唇,鼓起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更夫所指的方向跑去。
穿过弥漫着恶臭的污水沟。
果然,一片低矮杂乱、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棚户区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整齐的街道,没有巡逻的兵丁。
只有肮脏的泥泞小路,和黑暗中零星几点如鬼火般的微弱灯火。
偶尔有黑影在棚户间晃动,投来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
她找到一处看起来稍显完整、门口蹲着个发呆老寡妇的破棚子。
用尽最后的勇气和口才,加上从贴身内衣里摸出的、原主偷偷藏下的唯一一支细小的银簪。
换来了棚屋角落里一片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草席,和一句“只能住三天”的冰冷话语。
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是潮湿坚硬的泥地。
棚屋漏风,远处不知何处传来压抑的哭泣和醉汉的咒骂。
但苏晚晴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至少,暂时逃出来了。
至少,还活着。
接下来怎么办?
如何在这个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底层世界活下去?
如何找到食物,如何赚到钱,如何避免被地痞流氓盯上,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盘查……
一连串现实到残酷的问题,取代了之前的绝望与自怜,开始充斥她疲惫却不敢真正沉睡的大脑。
她不知道。
在远处一个地势稍高的废弃棚屋二楼,一个蜷缩在破麻袋下的“乞丐”,正用眼角的余光,平静地记录下她进入那寡妇棚屋的时间。
在巷口一个挑着空担子、似乎准备收摊的“货郎”耳中,隐藏的微型铜管传来寡妇那句“只能住三天”的清晰话语。
更远处,一间临街的、早已打烊的茶馆二楼,窗纸破洞后,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过这片棚户区,最终定格在那间刚刚接纳了“新客”的破棚子上。
六只眼睛,来自三个不同位置,三个不同身份。
如同三只隐形的蜘蛛,将苏晚晴这只刚刚挣脱一小片罗网、却又落入更大天地的雀儿,牢牢锁定在视野中央。
记录着她每一次翻身的动作,每一声压抑的叹息,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而她,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只是本能地,在生存的绝境中,开始笨拙地,试图重新抓住命运的绳索。
哪怕那绳索,可能从一开始,就握在另一只冰冷的手中。
数日后。
承天京,凰极宫。
一份来自龙渊城“灰隼”的密报,摆在了林婉儿的御案上。
汇报简洁,却要点清晰。
“目标苏晚晴,已按计划脱出牢笼,未引起过度关注。”
“其以银簪换取贫民窟暂居,初步观察,求生意志强烈,开始尝试适应底层生存规则,警惕性有所提高。”
“暂未发现其主动接触非常规力量或尝试联络异常人物。”
“皇子府方面,以‘意外失火,婢女趁乱逃脱’结案,仅例行张贴画像通缉,未深入追究。”
“第一阶段监控已部署完毕,持续进行中。”
林婉儿看完,提起朱笔,在密报末尾批下几行小字。
“甚好。”
“保持现有距离,持续观察记录。”
“重点记录其适应过程中,思维方式、行为模式之演变,与其原世界认知之冲突与调和。”
“待其初步站稳,试图寻求上升渠道或改变现状时,再行‘递刀’。”
“不急。”
批罢,她将密报合上,放入专门盛放此类文书的鎏金匣中。
目光,却再次投向墙上地图的大渊区域。
嘴角,掠过一丝极澹的、近乎无形的涟漪。
玩具,已经自己滚出了最初的囚笼。
接下来的“自我挣扎”与“努力求生”,想必会更加有趣。
而她,只需耐心等待,在最合适的时机,轻轻递上一把“恰到好处”的刀。
看这玩具,会用它来切开怎样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