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通往湖边小码头的石径。
一道有些熟悉,却又明显蒙上了岁月风霜、显得有些陌生畏缩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女子。
身着半旧不新的淡绿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身段依稀还有几分窈窕,但走路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与卑微。
她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衣着稍显体面、却同样面露拘谨的老妇人,似乎也是来游园歇脚的普通士绅家女眷。
当那女子偶尔抬头,望向湖面时。
林婉儿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曾经清纯柔美、被誉为“初恋脸”的容颜。
只是如今,那脸上早已失去了昔日剧本中“苏云浅”那种不谙世事、我见犹怜的光彩。
眼角唇边,添了几道细密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的皱纹。
肤色不再晶莹如玉,而是透着一种缺乏滋养的微黄。
眼神躲闪,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愁郁与谨慎,甚至有些麻木。
苏云浅。
原剧本《深宫孽缘》中,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善良纯洁(剧本设定)的女主。
现实中,宇文曜的妃嫔之一。
云煌覆灭,宇文曜被俘“养”了起来,她这些昔日依附皇权的后宫女子,命运可想而知。
虽未遭屠戮,也被迁至承天京“妥善安置”,实则等同于高级囚徒,靠着微薄的份例与昔日偷偷夹带出的少许细软度日,还要时刻担心被清算。
能出现在这百兽园,恐怕已是她们难得的、需要层层报备才能获得的“放风”机会。
林婉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玩味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真是……巧啊。
她放下茶杯,对身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领命,悄然下楼。
不多时,楼下石径上,正小心翼翼扶着老妇人寻找歇脚处的苏云浅,被一名看似园内杂役、实则由影卫装扮的男子“无意”间撞了一下。
男子手中提着的一桶清洗兽舍的污水(其实是清水),“不小心”溅了几滴在苏云浅那半旧的裙摆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娘子,小的没长眼!”影卫连忙躬身道歉,语气惶恐。
苏云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她身边的老人也面露不满,但看了看那“杂役”强壮的体格,又看了看四周,终究没敢出声斥责。
“没……没关系。”苏云浅声音细若蚊蚋,连忙低头,用手帕去擦拭那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动作透着一种习惯性的逆来顺受。
“这怎么行,污了娘子的衣裳。”影卫继续演戏,从怀里(早有准备)掏出一小串铜钱,“这点钱,娘子拿去买块糖吃,压压惊,算是小的赔罪。”
他将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苏云浅手里。
苏云浅像被烫到一样,手一抖,铜钱差点掉地上。
她脸色更白,连连摆手。
“不,不用……真的没关系。”
“要的要的,不然管事知道了要罚我。”影卫坚持,又指了指艺馆方向,“娘子不如去那边艺馆坐坐,喝口热茶定定神,一楼有免费的热水。”
说完,不等苏云浅再拒绝,影卫便提着桶“匆忙”离开了,仿佛真有急事。
苏云浅握着那串微凉的铜钱,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她身边的老人叹了口气,低声道。
“云浅,算了,也是意外。去那边坐坐吧,你也歇歇脚。”
苏云浅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搀扶着老人,向艺馆一楼走去。
二楼雅间,林婉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苏云浅那惊慌、卑微、逆来顺受的模样,与记忆中剧本里那个总是一脸无辜、受尽保护、每次陷害“金妍儿”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更得怜爱的“小白花”形象,形成了鲜明到讽刺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混合着某种冰冷而愉悦的恶趣味,在她心中升腾。
曾经的“女主”,如今活得还不如一个稍有体面的平民。
曾经的“恶毒女配”,如今却高坐云端,俯瞰众生,连对方的狼狈都能随心所欲地制造与观赏。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并没有现身,也没有进一步做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云浅扶着老人,走进艺馆一楼,在一个角落的板凳上小心翼翼坐下,向伙计讨要了两碗免费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依旧惶恐地打量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逃离。
看了一会儿,林婉儿觉得有些乏味了。
就像孩童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把玩一阵后,新鲜感褪去。
她收回目光,对门外低声唤道。
“秦琼。”
“在。”
“回宫吧。”
“是。”
林婉儿起身,最后瞥了一眼楼下那个瑟缩的身影。
“告诉陈平。”
她声音平静无波。
“苏氏那边,不必特别关照,也不必刻意为难。”
“盯着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动静,就好。”
“是。”秦琼沉声应下。
林婉儿戴上遮面轻纱,在秦琼、典韦与侍女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雅间,自另一侧楼梯悄无声息地下楼,离开了艺馆,汇入园中依旧熙攘的人流。
仿佛从未出现过。
湖风拂过,艺馆一楼角落。
苏云浅捧着温热粗糙的陶碗,小口啜饮着寡淡的白水。
不知为何,刚才被撞时那股莫名的寒意,以及二楼某个方向似乎曾落下的、令人心悸的注视感,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她抬起头,茫然地望向二楼那些紧闭的雅间窗户。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浮动的光尘。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将碗中最后一点水喝完。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对未知明日的恐惧。
百兽园的喧嚣与欢乐,似乎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屏障。
而这一切,楼外阳光下的林婉儿,已不再关心。
她坐上了等候在侧门的普通马车,车轮碾过承天京平整的石板路,向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凰宫驶去。
微服私访的轻松惬意已然收起。
心中那份因遇见故人而激起的细微波澜,也迅速平复。
更多的思绪,已转向了刚刚颁布的新政,转向了南方隐约的暗流,转向了这座帝国未来更广阔的蓝图。
偶尔的恶趣味与快意,只是漫长帝王生涯中的一点小小调剂。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