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刮起来了,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头顶的电灯不再晃了,稳稳地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周启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掉下来了,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爹被地主逼死了,娘带着他讨饭,走投无路,是任弋把他捡了回来,教他认字,教他算学,教他修机器。他太懂赵土生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了。
诸葛亮沉默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任弋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不讲那些了。”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急切和慌乱,只剩下沉甸甸的笃定,“先应对眼下。来自荆州官府,来自郑家的压力,你打算怎么办?”
任弋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粲然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大不了你们把我交出去。凭我的本事,逃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天下之大,我何处去不得。”
这话刚说完,一直低着头的周启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发哽,带着哭腔喊:
“先生!您知道的!我们不可能……”
任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真理的道路上,总会有所牺牲。无非这个牺牲是我,是你,还是其他人罢了。”
周启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
那几个年轻人也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有人别过头去,用力抹了把脸。
诸葛亮站在那里,手还搭在任弋的肩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一直站在最后面的周村长,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可说话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任先生,他们说您今天这举动,等同谋反。不如……”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不如我等追随先生,真的反了吧。”
任弋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村长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迈了一步,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反了吧。先生带着我们,反了这吃人的天下。”
任弋笑了笑。
“怎么反?” 他问,“谁跟着我反?又打着什么旗号反?”
周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只知道跟着任弋走,却从来没想过,反了之后,路该怎么走。
“先生!” 赵铁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带着股悍气,“您今天往那麦田边上一站,几千人都跟着您走。您说一句反了,没有人不跟的。”
“跟了之后呢?” 任弋看着他,依旧是平静的反问,“几千个拿锄头的庄稼人,去打襄阳?去打许昌?去打那些有刀有枪,有坚城高墙的官兵?”
他顿了顿,一句一句,问得很慢,却每一句都砸在每个人心上。
“打完之后呢?占了地盘,谁来管?收了粮食,怎么分?有了权力,怎么保证我们不变成下一个王富,下一个郑阔海?这些问题,你们想过吗?”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我不是不想反。” 任弋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不知道,反了之后,我们能不能不变成我们恨的人。”
“那些世家大族,当年也是这么起来的。他们也有过理想,也想过人人平等,也想过天下大同。等他们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就忘了。我不想忘。可我不知道,我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会不会也忘。”
靠在门框上的霍去病,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直起身,开了口。
“那你就不坐呗。” 他说得大大咧咧,却一针见血,“打了地盘,交给信得过的人管。你接着教你的书,我接着练我的兵。谁要是敢变坏,敢变成下一个地主,我们再反他就是了。”
任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 霍去病把嘴里新叼的草茎吐掉,大步走了过来,“当年我带着八百人冲匈奴王庭的时候,也没想过打完了怎么封赏,怎么回朝。我就知道,眼前的敌人,得先干翻了。剩下的,打完再说。”
他拍了拍任弋的肩膀,笑得爽朗,眼里全是笃定。
“老任,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谁要是敢变坏,敢忘了今天说的话,老子一枪崩了他。反正我是跟着你的。你反,我跟着你反。你不反,我跟着你教书。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杀人,我帮你递刀。你说不杀了,我帮你收刀。就一句话,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任弋看着他,没说话。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这大大咧咧的几句话,敲碎了一角。
周启也立刻抹了把脸,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先生,我也是。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也是!” 赵铁柱把腰上的短刀拔出来,狠狠插在地上,“先生,我赵铁柱烂命一条,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也是!”
“先生,我们都跟着您!”
那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任弋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了他好多年的年轻人。
周启从十几岁就跟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是村里的技术骨干,能独当一面了。赵铁柱是护村队的副队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队员训练,把护村队练得像模像样。还有那几个,有的在织坊里当师傅,有的在合作社里管账,有的在夜校里当老师。
他们都是从泥里爬起来的,都跪过,都被欺负过,都知道站着活着,有多不容易。
“明天。” 任弋开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召集全村人。我有话跟他们说。愿意跟着我闯的,就跟着我。不愿意的,留在村里安居乐业,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指责半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齐齐点了点头。
夜越来越深了。
周启他们先告辞走了。周村长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任弋,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霍去病去关院门,哐当一声,木门合上,门闩落下。
院子里,只剩下任弋和诸葛亮两个人了。
月光从枣树枝桠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层银子。风里带着远处麦田的香气,麦子快熟了。
诸葛亮一直没走。他看着任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任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天?”
任弋坐在石桌旁,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很年轻,跟十二年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十二年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却谁都知道,底下有水,一直在那里,等着被人打上来。
任弋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凉茶放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灯灭了。
院子空了。只有诸葛亮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麦香更浓了。
麦子快熟了。今年,那些麦子,该归种它们的人了。
他不知道明天之后,还有没有人能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闻这麦香。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从十二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他知道所有的风险,知道所有的陷阱,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可他什么都没躲,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不是不怕。他是明知道怕,还是要往前走。
诸葛亮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管他明天是刀山还是火海,管他什么世家大族,什么朝廷兵马。他认了。这条路,他跟着任弋,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