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初立,百事待兴。”李晏于主位坐下,神色已恢复沉静,“唐王厚赏,亦是期望,更是羁縻。玄虎军如今树大招风,身处这帝都旋涡,一举一动,皆在各方眼下。今日之赏,他日未必不是祸根。需得谨慎。”
墨尘点头:“主公所虑极是。长安非黑云山,更非行军途中。此处权贵云集,关系盘根错节,耳目众多。我玄虎军骤然得此高位厚赏,又独掌精兵,驻跸京畿,不知引来多少嫉妒与猜忌。尤其是……秦王府那几位,以及朝中其他派系。”
“无妨。猜忌由来便有,不差今日。”李晏摆摆手,“关键在我自身。当务之急,是借这‘玄虎军都督府’之名,做实根基。”
他屈指道:“其一,兵员。唐王许我自募五千。黑云山根基不可弃,可令赵顺、张铭择忠心可靠、家世清白的精锐子弟,分批送来。同时,亦可在关中流民、良家子中,择体魄强健、背景简单者吸纳,由黑熊、雷豹严加操练,务必使新卒亦能速成战力。兵贵精不贵多,五千额,我要的是五千虎贲,而非乌合之众。”
“其二,军械粮秣。朝廷供给是明路,不可全恃。冯默的匠作营需尽快迁来一部分,于都督府内设匠坊,关键器械,尤其是神机弩、元戎弩、霹雳箭、拉火雷等物的核心部件,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苏晚晴的商会要充分利用,在长安立足,打通商路,不仅为军需,更为耳目与财源。”
“其三,情报。长安水深,没有眼睛耳朵,便是瞎子聋子。”李晏看向萧影。
萧影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黑衣,闻言微微躬身,清冷的声音响起:“主公,影卫已初步在长安东西两市、各主要里坊设下暗桩。根据近日查探,确有一些发现。”她顿了顿,继续道,“关于属下的家仇线索……指向一名原隋朝将作少监,名唤宇文颖。此人出身关陇宇文氏旁支,曾参与东都洛阳部分城防工事督造,与王世充的心腹崔弘丹过从甚密。大业末,此人不知何故辞官,隐于长安,但与洛阳方面似仍有联系。近日,其府上有不明身份的关东客商出入频繁。”
“宇文颖?关陇宇文氏?与王世充有旧?”李晏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关陇集团是西魏、北周、隋、唐四朝的政治基石,势力根深蒂固。一个辞官的将作少监,一个洛阳的实权人物,加上不明身份的关东客商……这潭水,确实够浑。
“此事隐秘查之,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明其与洛阳联络内容,以及……此人如今在长安,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李晏沉声道。萧影的仇要报,但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或许更能揭示暗流下的隐秘。
“属下明白。”萧影领命。
“其四,”李晏最后道,“便是与秦王府,以及与唐王朝中各方的关系。有功不矜,有权不滥,谨守臣节,但也要亮出爪牙,让人知晓,玄虎军可为国家利刃,亦可为伤人恶虎。分寸把握,至关重要。墨尘先生,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老朽自当尽力。”墨尘肃然道。
正商议间,亲卫来报:“启禀都督,永兴坊的赐第已初步收拾妥当,秦王殿下遣人来说,晚些时候可能会过府拜访。”
李晏与墨尘对视一眼。李世民来得很快,这既是亲近,也是观察。
“知道了。令人好生准备,不可怠慢。”李晏吩咐道,随即对墨尘、萧影道,“今日便先议到此。先生可先去歇息。萧影,继续留意宇文颖动向,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两人告退。堂中只剩下李晏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冬略带寒意的风涌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杂着人间烟火与权力尘埃的气息。
永安县公,玄虎军都督府,五千虎贲,长安赐第……这一切,如同梦幻,却又真实地握在手中。从黑云山颠沛起步,到如今扎根于这天下中枢,这条路走得惊险,却也迅速。
然而,李晏心中并无太多志得意满。他看着窗外远处皇宫隐隐的轮廓,看着更南方仿佛无边无际的华夏大地,心中浮现的,却是烽烟处处、强敌环伺的天下图景。
长安月明,固然可喜。然月下九州,何处不起波澜?
根基已立,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