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现在住在哪里,带我过去。”萧和沉声说道。
江天平听完萧和的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片刻后,他重重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行,师父,俺带您去。”
两人没有多言,各自略作装扮。
萧和本就易容成寻常旅人模样,此刻又将气息压得更低,把斗篷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江天平也把背后那扇门板似的大砍刀用布裹了裹,虽仍显眼,但在这龙蛇混杂的天晶城,使大刀的佣兵遍地都是,倒也不算稀奇。
两人步子极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条僻静小道,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兵丁远远瞧见江天平,非但没拦,反而有个队长模样的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哎呦,江头儿,这么晚还出城?”
“回来了,办完事回来了。”江天平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带着萧和径直进了城。
萧和低着头,余光扫过那些守兵的脸……都是生面孔,但显然认得江天平。
百夫长的身份,在这城门口确实好使。
穿过城门,顺着城墙根儿往东走,两人又拐进一片老旧的街区。
这里的房屋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街面上的石板也裂开了缝,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地看着他们走过。
江天平在一座低矮的院门前停下来。
萧和抬头望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院子,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间勉强用土坯围起来的破落棚户。
“这就是……我师父现在住的地方?”萧和的声音有些发涩。
江天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和在院门外站定,脚像是生了根。
他想起当年在乐天武馆的日子。
师父仇乐天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武馆也有前后三进院子,弟子几十人,兵器架摆得满满当当,练武场上铺的都是上好的青石板。
师父平日里穿得朴素,可那也是干干净净的绸衫,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在这天晶城里谁见了不喊一声仇师父?
如今呢?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江天平站在一旁,瞧着萧和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师父,您要是担心外面还有城主府的暗哨,俺跟您说,早就撤了。当初刚出事那阵子,确实有人盯着仇馆主,盯了小半年,什么也没盯出来,后来就撤了。这周围俺来来回回走过多少趟,干净得很。”
萧和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您……”
“我是没脸见我师父了。”
萧和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当年他收留我,教我功夫,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待。后来我去了摩云峰,以为能光耀门楣,给师父长脸。结果呢?我父亲出事,萧家倒了,我连累了武馆,连累了师父……如今他老人家落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江天平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把裹着布的大刀往地上一杵,闷声道:“师父,俺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这话说得不对。”
萧和转头看他。
江天平抬起头,一双牛眼直直地看过来,语气认真:“俺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一个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您萧家的事,从头到尾,是您二叔三叔包藏祸心,是他们勾结城主府,恶意陷害!您和您父亲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您不过是天赋好,功夫精,惹了那些小人的眼红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在这个世道,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人家要整您,您又能怎么样?莫说您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就算是那些大家族、大门派的掌门人,碰上城主府这种手眼通天的势力,不也得低头?这泱泱天下,咱们普通人就像地上的尘埃,风吹一下,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所以俺早就想通了,与其在这儿窝窝囊囊地受气,倒不如领一票兄弟,拉杆子插旗,去城外占山为王,自立一座城池!到时候谁也甭想欺负咱们!”
萧和听得心头一惊,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这话可说不得!城里到处都是城主府的眼线,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江天平被他这一按,也回过神来,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俺也就是跟您说说……”
萧和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被江天平这么一打岔,心里的那点踌躇反倒散了大半。
他重新看向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江天平见状,赶紧扛起大刀,紧跟在后面。
院门虚掩,萧和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院中荒凉,几捆干柴堆在墙角,那个歪斜的石墩上刀痕累累,蒙着一层灰。正房的门板裂了缝,暮色从缝隙里漏进去,屋里却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只有窗纸破了几处,透进几缕昏暗的光。
萧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