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黑色的。
小武模糊地想,血水、泪水还有汗水糊住了他的右眼,只有左眼还能勉强视物。他看到的世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近处的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尘埃和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晶体碎屑;另一半是稍远些的空间,那里充斥着流动的、污浊的、介于暗紫与猩红之间的、不断翻滚着破碎光斑的“雾”。
那不是雾,是能量的余烬,是空间结构崩解时释放出的、最原始也最混乱的“残渣”。它们从通道口的方向缓缓“漫溢”过来,如同涨潮的、粘稠的、有毒的油彩,涂抹着这片相对开阔区域的边缘,将那些原本勉强还能辨识的、融合了仲裁者与织光者特征的墙壁和结构,一点点侵蚀、剥落、染上不详的色彩。
空气不再仅仅是灼热,而是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细小的、冰冷的玻璃碴子连同烧红的铁屑一起吸进肺里。耳中充斥着无数种声音的混合:远处结构持续崩解的、沉闷如巨兽垂死呻吟的轰隆;近处能量余烬流动时发出的、如同无数蛆虫在腐肉中蠕动的窸窣;自己心脏狂跳的、擂鼓般的闷响;还有肺部拉扯时那破风箱般的嘶鸣。
痛。无处不在的痛。后背是火辣辣的一片麻木,然后是深入骨髓的锐痛,仿佛被烧红的铁刷子反复刮擦过。手臂和膝盖因为刚才的摔跌而肿胀刺痛,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但这些肉体的痛苦,在此刻,竟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片“雾”带来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冰冷的剥离感和污染感。就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湿滑粘腻的手,正试图探入他的脑袋,将那些构成“小武”的记忆、情感、甚至最基本的认知,像撕扯棉絮一样,一点一点地扯出来,然后丢进那污浊的“雾”中搅碎、同化。
他胸前的护身符已经彻底冰冷、黯淡,表面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那层曾经温暖、曾为他提供过滤和保护的乳白色光晕消失了,连同其中林姐姐最后那点微弱的“注视”和“感觉”一起,消散在刚才那拼死一搏的爆发中。
他现在是赤裸的。物理上,后背的防护服破裂,寒意和污染的“触感”直接侵入;精神上,失去了最后的屏障,暴露在这片崩解空间的恶意低语之下。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用左眼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靠在墙边的瑞文,以及滑到他脚边的林珂。
林姐姐……她看起来更不好了。之前只是平静,现在,她脸上那层灰败仿佛有了重量,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黯淡的青色,嘴唇更是完全失去了颜色。她胸口……好像完全没有起伏了?小武的心猛地一沉,他想爬过去确认,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后,他看到瑞文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那个一直蜷缩着、仿佛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男人,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抬起了低垂的头。动作僵硬,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瑞文睁开了眼睛。
小武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是清醒,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混合着极致疲惫与某种冰冷专注的奇异状态。眼白里污浊的绿意并未完全褪去,像浑浊的池塘底泛起的沉渣,但瞳孔深处,那点属于人类理性的光芒却顽强地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异常锐利。
瑞文的目光先是扫过远处那“漫溢”的污浊能量雾,又掠过正在不断剥落、裂开的天花板和墙壁,最后才落到脚下林珂的身体上,以及几步外趴着的小武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小武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情况糟透了。林珂濒死。空间即将彻底崩溃。我们被困在这里,无处可逃。
就在绝望即将再次淹没小武的刹那,瑞文的视线,凝固在了小武胸前那枚彻底黯淡、布满裂痕的护身符上。
那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挂坠冰冷的外壳,看到了其内部某种……残留的、无法被肉眼观测的“痕迹”。
然后,瑞文做出了一个令小武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那只一直死死抠着胸口污染疤痕、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松开了。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仿佛有千钧之重。然后,它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移向了自己另一只手臂——那只之前软软搭在地上的手臂。
他的指尖,碰触到了手臂上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内嵌在防护服下的凸起。那是一个标准前哨制式的、用于紧急数据接口和微型工具储存的模块。
瑞文的手指,以一种与其虚弱状态完全不符的、稳定而精准的动作,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咔。”
模块弹开,露出里面几个极其微小的、闪动着黯淡指示灯的组件,以及……一小管封装在透明强化材料内的、大约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晶体薄片。
探测能量电池?还是什么数据存储核心?
瑞文用两根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捏起了那枚深蓝色晶体薄片。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薄片重若千钧,又仿佛害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其捏碎。他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小武胸前的护身符,然后又看向了地上毫无声息的林珂。
一个疯狂而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小武几近麻木的意识:瑞文叔叔想做什么?用那个小东西……连接林姐姐?还是……连接我的护身符?
瑞文没有解释。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用那双混合着疲惫与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小武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歉意、决绝、一丝渺茫的希望,以及……最后的托付。
然后,瑞文做了一件让血液几乎冻结的事。
他捏着那枚深蓝色晶体薄片,不是去接触林珂,也不是抛给小武。
而是……猛地,将薄片锋利的边缘,狠狠划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正是那片污染疤痕最密集、颜色最深、蠕动最明显的地方!
“嗤——”
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割裂声。
暗红色的、粘稠得不像鲜血的液体,混合着丝丝缕缕污浊的绿光,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但瑞文没有去捂伤口。他的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多少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任由那诡异的血液流淌,用沾染了血污的手指,捏着那枚深蓝色晶体薄片,将其按进了手腕的伤口深处!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终于从瑞文口中迸出。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那片被按入伤口的晶体薄片,开始发出不稳定的、暗蓝色的微光,光芒与伤口处涌出的、污染的血融在一起,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他在做什么?!小武惊恐地看着。那枚晶体薄片……在吸收他的血?被污染的血?
下一刻,答案揭晓。
按入伤口的晶体薄片,其散发的暗蓝色微光,骤然变得稳定而明亮!不是之前的黯淡,而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带着强烈秩序感的幽蓝光芒!但这光芒并不纯粹,其中混杂着丝丝缕缕来自污染血液的、令人不安的暗绿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