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灰的、褐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针脚虽然稚嫩,但缝得很密实。
南城的老农赵三蹲在自家门槛上,伸出枯树般的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
雪在掌心攥紧,捏成一个小小的雪球。
他眯着眼看雪球慢慢融化,雪水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
“这雪,干爽。”
他咂咂嘴,对隔壁的老伙计说。
“你看,捏起来沙沙响,不黏手。这是好雪。”
老伙计也抓了把雪,在手心里搓了搓:“嗯,是好雪。麦苗有福了。”
两个老农相视一笑,皱纹里都透着欣慰。
他们懂雪。
雪也分三六九等: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雪,落地就化,变成泥浆,非但无益,反而会冻伤麦根。
而这种干爽坚硬的雪粒,层层堆积,像给大地盖了床棉被。
雪被下的土壤温度能保持在零度以上,麦根不至于冻死。
等来年开春,雪慢慢融化,雪水渗入泥土,富含氮化物,是最好的肥料。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馍馍睡。”
赵三念叨着乐安宣传的农谚,眼睛望向城外的田野。
那里,几万亩冬小麦正在雪被下静静生长。
那是乐安的命根子,是明年能否吃饱饭的关键。
雪越下越大。
不过半个时辰,乐安城已彻底换了模样。
屋顶的积雪厚了一指,屋檐下挂起晶莹的冰凌,最长的有半尺,尖尖的,像倒悬的匕首。
树木都成了玉树琼枝,枯瘦的枝桠因覆雪而显得丰腴,偶尔有雪团从枝头滑落,噗地砸在地上,散成一蓬白雾。
在这片祥和的雪景之下,一种无形的秩序正在悄然运转。
巳时初,各坊的坊正敲响了铜锣。
“各家各户,清扫门前雪!郡府有令,雪停后须及时清扫屋顶积雪,防压垮房梁!”
“十人一组,轮流当值!今日甲组扫东街,乙组扫西市!”
“老弱孤寡,坊正每日探视,若有缺衣少食者,速报郡府!”
声音在雪幕中传得很远。
百姓们听了,纷纷回家取扫帚、木锨。
很快,街巷中出现了扫雪的人群。
他们呼着白气,动作麻利,积雪被推到道路两侧,堆成矮矮的雪墙。
有年轻人爬上屋顶,用长杆推下积雪,雪块从屋檐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江浩定下的规矩。
以坊、组、乡里为单位组织扫雪,既清除了隐患,又让邻里互相帮衬。
那些孤寡老人,自有邻居每日探视,送些热汤热饭;那些屋顶不牢的,会有青壮帮忙加固。
赵三扫完自家门前,又去帮隔壁李寡妇扫。
李寡妇连声道谢,端出两碗热汤,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赵叔,多亏了郡府啊。”
李寡妇感慨。
“往年下雪,哪有人管这些?雪压垮了房子,冻死了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赵三捧着碗暖手,连连点头:
“江郡丞是真心为民,您看那‘百衲衣’,听着是破布缝的,可三层叠着穿,真能挡寒。
还有这‘抱团取暖’的鸡毛房,夜里几户凑在一块儿睡,比各自硬扛暖和多了。”
他们说的“百衲衣”,是郡府秋后发放的冬衣。
名字是江浩取的,意即收纳百家破布缝制而成的,虽由零碎破布缝制,却能御寒遮体。
这些碎布条是在洛阳拾荒时收集而来,其中有锦缎的碎片、麻布的残角、葛布的边料。
洗净晒干后,由妇人孩童一针一线缝缀成衣。
一件百衲衣往往有十几种颜色,花花绿绿,虽不美观,但扎实暖和,确是贫寒之人过冬的依靠。
这其实是佛教袈裟的原型!
张卫健版西游记里唐僧的袈裟就是花花绿绿的百衲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