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民女骗了您。”
包拯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晚照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努力稳住:
“那天民女说,不知道沈昭上面的人是谁。民女骗了您。”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民女知道。民女一直都知道。”
包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
“我丈夫当年收的那五十两银子,不是沈昭给的。是沈昭上面的人,通过沈昭的手,给的。”
她看着包拯,眼眶泛红:
“大人,您知道那是什么人吗?能让一个知府给他当跑腿的,是什么人?”
包拯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晚照继续说:“我丈夫当年在沈昭手下当差,跑腿的,送信的。有一次,他送一封信,送到城外一座宅子里。那宅子很大,很偏,周围没有人。他进去,把信交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人给他一个红包,说,‘辛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回来打开红包,里面是五十两银子。他吓坏了。他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五十两,够他干两年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给展昭缝过伤口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他去找沈昭,想把银子退回去。沈昭说,‘收着吧,这是上面赏的’。他问,‘上面是谁’。沈昭看了他一眼,说,‘你别问。问了,就活不长了’。”
她抬起头,看着包拯: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问过。可他心里知道,那个‘上面’,比沈昭大得多。大到沈昭见了他,都要跪下行礼。”
包拯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叫什么?”
林晚照沉默。
她看着包拯,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她的手很稳。倒茶的动作,和那日一模一样。茶水注进杯中,细细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茶壶放下,端起茶杯。
然后,她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写下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写自己的遗书。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看着包拯。
包拯低头,看向桌面。
那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水光:
“慎”
包拯的瞳孔,猛地一缩。
慎。
慎之。
林晚照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大人,您查的这个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够深了。再往下查,就不是查案了。是……找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个人,二十年前就能让一个知府给他跪着。现在,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民女不敢想。”
包拯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慎”字上,看着那道水痕一点一点变干,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照:
“沈昭还活着?”
林晚照的呼吸,停了。
她就那么看着包拯,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恐惧?是……什么?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站不稳。
包拯站起身,伸手想扶她。
她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她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用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抖。
包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很久很久。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终于,林晚照放下手,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看着包拯,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认命?是绝望?还是……解脱?
“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昭……”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沈昭,二十年前就死了。”
包拯的眉头微微一皱:
“死了?”
林晚照点点头。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晃,才站稳。
她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茶水微微荡漾。
“大人,”她说,“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包拯没有说话。
林晚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是泪光,也是别的什么:
“他是被灭口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包拯:
“大人,民女今晚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个‘慎’字,不是一个人。”
包拯的目光,猛地一凝。
林晚照继续说:
“那是一个代号。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用的代号。沈昭是‘慎之’的人,沈昭死了,可‘慎之’还在。而且——”
她看着包拯,眼睛里有泪,也有恐惧:
“而且,那个人,就在朝中。就在皇上身边。”
包拯的呼吸,停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很久之后,包拯开口,声音很轻:
“林姑娘,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晚照低下头,看着桌面。
那个“慎”字,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从没存在过。
“大人,”她轻声说,“民女怕。”
她抬起头,看着包拯:
“民女怕说出来,我丈夫会死。怕我那个还没成家的女儿会死。怕……”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
“怕您也会死。”
包拯沉默。
林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上扬,但眼睛里全是泪:
“大人,您是个好官。民女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好官。您是第一个把民女当人看的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大人,保重。”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包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他走回案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干掉的“慎”字。
那道淡淡的痕迹,像一道伤口,留在桌面上。
也留在他心里。
第二天一早,公孙策推门进来,看见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大人,您一夜没睡?”
包拯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着桌面上那一道淡淡的痕迹,轻声说:
“公孙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公孙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摇头:
“像是什么字,干掉了。看不清。”
包拯点点头:
“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深不可测的地方:
“查。继续查。”
公孙策抱拳:“是。”
包拯望着窗外,望着那座刚刚苏醒的福州城,轻声说:
“不管‘慎之’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管他躲在朝中,还是躲在宫里——”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却很稳:
“本官都要把他,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