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靠在宽大的躺椅里，目光一直温柔地追随着她穿针引线的手指，那专注的神情，一如当年在产房外等待承砚允墨降生时，只是少了焦灼，多了岁月沉淀的宁静。他忽然伸出手，有些费力地，却无比珍重地，覆在了苏妩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柔软的手背上。
苏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言语，只是相视一笑。几十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语言。他眼中的眷恋、满足，和一丝即将远行的不舍与嘱托，她都懂。她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用眼神告诉他：放心，我在。
顾衡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安心的弧度。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看着那在秋风中摇曳的金桂，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迷离，仿佛透过那熟悉的景色，看到了他们携手走过的漫长岁月，看到了承砚的沉稳、允墨的活力、微微的明媚，看到了儿孙满堂的欢笑……
他的呼吸，就在这片温暖宁静的阳光里，在苏妩掌心温柔的包裹下，在满室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中，极其轻微地、如同叹息般，停驻了。覆在苏妩手背上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道，缓缓滑落。
苏妩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顾衡安详得如同睡去的面容，看着他嘴角那抹尚未消散的、心满意足的微笑，没有惊呼，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更深、更深地刻进灵魂里。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过她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落在她膝头那朵刚刚绣完一半的、小小的桂花上。
顾衡的离去，如同抽走了苏妩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精神却依旧清明。她平静地处理着顾衡的身后事，将他的公司、他的收藏、他对子孙的爱与期望，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依旧是孩子们的主心骨，是孙辈们心中最温暖慈祥的“太奶奶”，只是她的笑容里，少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份沉静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