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光线异常昏暗的房间。
不知何种材质织就的深紫色窗帘,将外界的天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恒定的柔白光芒,仅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大致的轮廓——简洁到近乎空旷的陈设,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房间小半面积的古朴紫檀木书案,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陈旧书卷、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以及几块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矿石。除此之外,便只有房间最里侧,那张格外引人注目的铺着厚厚洁白兽绒的巨大床榻。
此刻,在那片蓬松柔软的、雪白的绒被之下,有一个东西正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翻滚着。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含糊声响,将平整的被子顶出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突然——
“噗”地一下,从被子边缘的缝隙中,探出了一小截事物。
那并非人的肢体。
而是一对小巧精致、弧度优美、通体呈现出温润白玉般色泽的——鹿角。不,更准确地说,是龙角。它们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顶端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神秘的光泽。
仅仅是这一对龙角,便已昭示了被子下那位的非凡身份。
天榜第一,在世真龙,活了不知多少悠悠岁月的古老存在,被尊称为——红尘仙。
或者说,她的本名。
墨璃。
“墨”取自那位惊才绝艳、以“兼爱非攻”理念与机关奇术闻名于世的先贤,墨家创始人——墨子。在那个人妖大战刚刚落幕、人族惨胜、对妖族残留着深深戒惧与仇恨的年代,墨子于荒野中发现了从天外坠落的真龙遗孤。
面对这非我族类的异数,墨子没有如当时绝大多数人可能做的那样,或诛杀,或驱逐,或囚禁研究。他以超越时代的胸襟与智慧,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将她带回,收为养女,悉心教导人族文字、礼法、道理,也引导她认识自身的力量,为她隔绝外界的纷扰与恶意。
“墨璃”二字,便是那位圣哲对她最深的期许与祝福。
只是,漫长岁月过去,知晓这个名字及其由来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此刻,这位红尘仙,猛地从绒被中探出了头。
及腰的银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因闷热和别样情绪而泛着诱人红晕的脸颊上。她睁开了一双氤氲着朦胧水汽的金色竖瞳,眼神还有些迷离,仿佛未能完全从梦境中挣脱。
少女白皙精致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羞恼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咬着下唇,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羞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居然……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他。
梦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片段,那炽热的体温,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碰……
“唔……”
一声短促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几乎是本能地,她夹紧了自己修长的双腿,试图缓解身体深处传来的那阵恼人的空虚与悸动。随即,她像是无法面对此刻的自己,猛地又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柔软微凉的绒被里,发出一连串羞恼的呜咽声,纤细的身体还在被子里微微颤抖。
就在她试图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裹成鸵鸟,好让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降下来时——
“咚咚。”
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越悦耳的嗓音:
“师叔祖,我进来收拾碗筷啦~”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月白色的倩影,赤着双足,踏着无声的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公孙霖。
她刚一进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靠墙那张小几——上面摆着她早上送来的、盛着清粥小菜的食盒。随即,她才转向床榻的方向。
然后,她微微一愣。
只见自家那位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师叔祖,此刻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头银发凌乱,那张绝美得不似凡人的小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连眼角都似乎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金色的眼眸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她。
“师叔祖?” 公孙霖眨了眨那双澄澈的墨瞳,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还是……发烧了?”
刚刚几乎在公孙霖推门声响起的瞬间,墨璃的瞳孔就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强大的神念在千分之一刹那内扫过自身,随即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运转——
“呼啦——” 厚重的深紫色窗帘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拉开,露出外面云雾缭绕的山景和透亮的天光。
“哐当。” 紧闭的窗户也被同时推开,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山风立刻涌了进来。
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甜腻馥郁的靡靡气息,也在神念的精准操控下,被涌入的新鲜空气瞬间冲散、稀释,再不着痕迹。
整个“处理”过程,快到公孙霖甚至没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只以为是山风恰好吹开了帘栊。
墨璃强行压下内心翻腾的羞窘和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没、没什么……可能是……天气有些闷,有点热吧。”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热度。
公孙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突然大开的窗户和飘动的窗帘,虽然觉得师叔祖这脸红得有点过分,但也没多想。或许真是睡得太沉闷着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
小巧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公孙霖轻轻嗅了嗅房间里的空气,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嗯?什么味道?好奇怪……好像有点甜甜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是一种和她平时闻惯的山间清气、檀香墨味截然不同的奇异气息。不过,随着山风的持续涌入,那气息也迅速消散无踪了。
公孙霖只当是错觉,或者是什么药材、矿石的混合气味,没有深究。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了靠墙小几上,那个纹丝未动、和她早上送来时摆放得一模一样的食盒上。
公孙霖脸上那点疑惑瞬间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向床上的墨璃。
墨璃:“……”
少女金色的眼眸心虚地飘忽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孩,微微低下头嗫嚅道:
“对、对不起……小霖……我,我忘了……”
公孙霖看着自家师叔祖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熟练地打开食盒。里面的清粥小菜果然早已凉透。
“师叔祖……” 她端起食盒,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不吃早餐对身体很不好的。你本来就不怎么按时吃饭……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墨璃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银发随着动作晃动。那副乖巧认错的样子,配上她绝美的容颜和与身份极度不符的稚气神态,让人生不起气来。
公孙霖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再次叹气。
自家这位师叔祖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