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
她没有动。
元给匠乙办了丧事。
跟上次一样。没有棺木,用一张席子卷了。没有墓碑,就埋在望乡柱下,挨着上次那个坟。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匠乙爷爷,你去找郅同先生了。你跟先生说,种子发芽了。在邯郸发了芽。在魏国发了芽。在秦国发了芽。在好多地方都发了芽。”
她站起来,走回学堂。
孩子们还在读书。小海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水”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想给匠谷写信,告诉他匠乙爷爷走了。可拿起笔,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怎么写。
她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匠谷,匠乙爷爷走了。埋在望乡柱下。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他说让你好好教,别回去。路远,耽误工夫。”
她把信卷好,交给匠石。
“送到邯郸。”
匠石接过信,点了点头。
“元姐姐,你别太难过。”
元摇摇头。
“不难过。匠乙爷爷活了七十多岁,够了。他这辈子,从大陆漂到岛上,在望乡柱下坐了几十年。他看着岛上的孩子一个个长大,一个个读书,一个个认字。他够了。”
她看着海面。
“可种子还在。灯还亮着。”
匠谷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他坐在学堂里,拆开信,看了一遍。
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东边。东边是海。海的那边是望乡岛。望乡柱下,埋着匠乙爷爷。
他跪下来,朝东边磕了三个头。
“匠乙爷爷,你走好。我会回去看你的。”
他站起来,走回学堂。
张弃正在教新生写字。看见匠谷进来,问:“先生,你怎么了?”
匠谷说:“没事。继续教。”
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竹简。
“今天讲‘信’字。”
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信”字。
“信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言。人说话,要算数。说了就要做,做了就要成。这就是信。”
他放下笔,看着学生们。
“我有一个先生,教了我很多年。他教我说,种子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我一直信。现在,种子发芽了。在邯郸发了芽。在好多地方都发了芽。”
他停了一下。
“先生走了。可他的话还在。他教我的东西还在。我会传下去。你们也要传下去。一代传一代。灯灯相传,没有灭的时候。”
学生们听着,点了点头。
张弃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信”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同一年,秦国。
秦伯嬴师隰去世了。
他在位十五年,励精图治,废除了人殉,推行了识字教育,为秦国的变法铺了路。他走的那天,雍城的百姓自发地聚在宫门外,为他送行。
黑子站在人群里,看着宫门。
他想起十年前,秦伯对他说:“我想推行新政,改革税制,奖励耕战。你觉得能行吗?”他说:“能行。百姓认字,就能懂新政。懂了,就会跟从。”
现在,秦国的识字教育已经推行了十年。每个县都有学堂,每个乡都有学舍。百姓认字了,新政也推行了。秦国的国力强了,军队也强了。
可秦伯看不到了。
黑子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君上,你走好。秦国的事,交给我们。”
秦伯的儿子嬴渠梁即位了,是为秦孝公。他年轻,有志气,要广求贤才,要推行更深的变法。
黑子写信给元。
“元姐姐,秦伯走了。新君即位,叫嬴渠梁。他年轻,有志气,要广求贤才。秦国要大变了。我在雍城办学堂十年了。第一批学生已经回各县当了先生。第二批也快结业了。薪火相传,不会断。”
同一年,魏国。
吴起率武卒大败秦军,夺取了河西之地。消息传到各国,天下震动。
魏国的武卒,五千人,个个能穿三重甲,能开十二石弩,能背五十支箭,能扛长戈,能带三天干粮,半天跑百里。他们是天下最强的兵。
秦国吃了败仗,举国震动。
秦孝公坐在宫里,沉默了很久。
“魏国有武卒,有《法经》,有学堂。秦国有什么?”
大臣们不敢说话。
秦孝公说:“秦国要变法。要广求贤才。不管他是哪国人,只要有本事,秦国就用他。”
消息传到了邯郸。
卫荆坐在槐树下,对匠谷说:“魏国越来越强了。秦国也要变了。天下要大乱了。”
匠谷问:“那怎么办?”
卫荆说:“办学堂。教认字。不管天下怎么乱,认了字,读了书,就能活下去。就能把火传下去。”
匠谷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望乡岛上,元收到了各方的来信。
黑子的信,说秦伯去世了,新君即位,秦国要大变了。狗子的信,说他在邯郸办了大堂,专门教先生,赵国每个县都要办学堂了。孔汲的信,说洙泗学舍的弟子们去了各国,夫子之道传遍了天下。屈原的信,说兰台还在,婵娟已经能独立教学生了。
元坐在望乡柱下,一封一封地看。
看完了,她把信收好,看着海面。
匠乙的坟就在旁边,上面长出了青草。青草绿绿的,嫩嫩的,在风中摇着。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的话。
“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
秦伯灭了,可秦孝公亮了。匠乙灭了,可匠谷亮了。郅同先生灭了,可薪火堂亮了。
灯灯相传。
没有灭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进学堂。
孩子们还在读书。小海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望”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孩子们,今天讲‘传’字。”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传”字。
“传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专。人专门做一件事,做完了,交给下一个人。这就是传。”
她放下笔,看着孩子们。
“薪火堂的事,就是传。郅同先生传给公孙尼先生,公孙尼先生传给我,我传给匠谷,匠谷传给张弃。一代传一代。传下去,就不会断。”
孩子们听着,点了点头。
小海举起手,问:“元姐姐,那传给谁?”
元说:“传给你们。你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传下去,永远不要断。”
小海点点头。
“元姐姐,我记住了。”
夜里,元坐在灯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65年,秦伯嬴师隰卒。子嬴渠梁立,是为秦孝公。魏国吴起夺河西之地。秦国震动,求贤令将出。
同年,匠乙卒,葬于望乡柱下。匠谷在邯郸办学堂,学生二十人。黑子在秦国办学堂,学生百余人。狗子在邯郸办大堂,教先生。孔汲在鲁国传道。屈原在楚国守兰台。
灯灯相传。”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她笑了。
吹灭了灯。
睡了。
远处,海面上的船灯还亮着。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