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石说:“坐船。先到舟城,再从舟城去邯郸。偃说,舟城有去邯郸的车队,你跟他们的车走。”
匠谷点点头。
他走出屋子,站在望乡柱下,看了最后一眼。
望乡柱是根石柱,立在岛的最高处。柱上刻着“望乡”两个字,是当年徐国遗民刻的。几百年了,字都快磨平了。可还认得出来。
柱下是新堆的坟,土还是湿的。
匠谷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匠乙爷爷,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元送他到码头。
码头上停着匠石的船,帆已经升起来了。匠谷跳上船,把布包放好。他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元。
元站在码头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白了。她瘦了,也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匠谷朝她挥了挥手。
“元姐姐,我走了。”
元也挥了挥手。
“去吧。别回头。”
匠石喊了一声:“开船了!”
船慢慢驶离了码头。帆鼓起来了,船往西走,越走越快。
匠谷站在船头,看着望乡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看见了望乡柱,柱上那两个模模糊糊的字。他看见了望乡柱下的新坟,坟上的青草。他看见了岛上的学堂,学堂里的孩子们。
他看见了元。
元还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望乡岛变成了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之间。
匠谷转过身,看着西边。
西边是大陆。
他看不见大陆,可他知道大陆在那里。在那边,有邯郸,有薪火堂,有卫荆先生,有狗子,有黑子。有那些跟他一样在办学堂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是元写给他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匠谷,你去大陆办学堂。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笑了。
“元姐姐,我会回来的。”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匠谷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海很平,风很轻。海鸥跟着船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匠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谷,你去大陆,打算去哪儿?”
匠谷说:“去邯郸。去薪火堂。找卫荆先生。”
匠石问:“然后呢?”
匠谷说:“办学堂。教人认字。”
匠石问:“在哪儿办学堂?”
匠谷想了想。
“在邯郸。在邯郸城东,开一间小学堂。收穷人家的孩子,收孤儿,收那些上不起学的人。不收钱,管一顿饭。”
匠石问:“钱呢?办学堂要钱。”
匠谷说:“慢慢来。先教几个,教好了,让他们去教别人。薪火相传,不需要钱。”
匠石看着他,笑了。
“你跟你元姐姐一样。”
匠谷问:“哪儿一样?”
匠石说:“都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匠谷也笑了。
“元姐姐说,这不是犟,这是信。信对了,就一直走下去。”
匠石点点头。
“好。你去吧。船到了舟城,我帮你找去邯郸的车队。”
第七天,船到了舟城。
偃在码头上等着。他听匠石说了匠谷的事,专门来接他。
“你就是匠谷?”
匠谷点点头。
偃看着他,笑了。
“你元姐姐写信来了。说你要去邯郸办学堂,让我送你。”
匠谷说:“多谢偃先生。”
偃摆摆手:“别谢。你元姐姐是我的恩人。当年我在淮泗打仗,受了重伤,是她救了我。没有她,我早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带着匠谷进了舟城。
舟城不大,可很热闹。码头上停着很多船,街上走着很多人。有徐国人,有齐国人,有楚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着各种话,穿着各种衣裳。
匠谷看花了眼。
“偃先生,舟城好热闹。”
偃笑了:“热闹吧?你元姐姐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她跟着范蠡先生学本事,学认字,学记账。后来去了邯郸,办了薪火堂。再后来去了望乡岛,办了学堂。她这一辈子,都在办学堂。”
匠谷点点头。
“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偃给匠谷安排了住处,又帮他找了一个去邯郸的车队。
车队第二天一早就走。匠谷在舟城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背着布包,走到城门口。车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十几辆牛车,拉着货物,有布匹,有盐,有铁器。赶车的人都是老把式,走南闯北,路熟得很。
匠谷爬上一辆牛车,坐在货物中间。
偃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有些干粮,路上吃。”
匠谷接过来。
“多谢偃先生。”
偃摆摆手。
“去吧。到了邯郸,去找卫荆先生。他在薪火堂,城东老槐树下。你一说就知道。”
匠谷点点头。
车夫喊了一声:“走了!”
牛车慢慢动了。
匠谷坐在车上,回头看着舟城。城不大,可城墙很结实。城门上刻着两个字——“舟城”。是徐国遗民当年刻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路。很长很长的路。从舟城到邯郸,要走二十多天。要过河,要翻山,要经过很多村子,很多城邑。
他不怕。
他在望乡岛上长大,什么苦都吃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元姐姐,我去邯郸了。去找卫荆先生。去办学堂。”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上,照在车上,照在匠谷的脸上。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