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看着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教人了?”
匠石想了想。
“可能是被元姐姐影响的吧。她在望乡岛教孩子认字,我在海上教岛上的人用铁锅。都是教,没什么不同。”
偃点了点头。
“种子撒到海那边去了。”
匠石笑了。
“对。种子撒到海那边去了。”
消息传到了望乡岛。
匠石的船队到了望乡岛,卸下货物,把岛上的鱼干和椰子装船,运回大陆。匠石亲自上岸,去找元。
元坐在望乡柱下,匠谷在旁边读书。
匠石走过去,坐下来。
“元姐姐,我走到一个大岛了。”
元问:“多大?”
匠石说:“很大。比望乡岛大十倍。岛上有人,穿兽皮,用石斧,不会写字。我教他们用铁锅煮饭,用渔网捕鱼。他们可高兴了。”
元问:“他们愿意学吗?”
匠石说:“愿意。学得可快了。我教了一遍,他们就会了。”
元笑了。
“种子撒到海那边去了。”
匠石说:“对。我在岛上往东看,好像还有更大的地方。下次再去,走远点。”
匠谷放下书,问:“匠石叔叔,那边也有孩子吗?”
匠石说:“有。很多孩子。”
匠谷问:“他们想认字吗?”
匠石想了想。
“他们没想过认字的事。他们连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跟咱们这儿的孩子一样。要是有人教,他们肯定愿意学。”
匠谷转过头,看着元。
“元姐姐,我们能去那里办学堂吗?”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你长大了,可以去。”
匠谷说:“我快长大了。”
元笑了。
“快了。快了。先把书读好。把《管子》读完,把《老子》读完,把《春秋》读完。读完了,学好了,去哪儿都行。”
匠谷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读书
匠石在望乡岛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跟匠乙喝了两次酒。匠乙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望乡柱下晒太阳。匠石坐在他旁边,给他讲海上的事。
“匠乙叔,那边有个大岛,比咱们这儿大十倍。”
匠乙问:“有人吗?”
匠石说:“有。穿兽皮,用石斧。”
匠乙问:“他们过得好吗?”
匠石想了想。
“说不上好。打鱼,打猎,摘果子。饿不死,也吃不饱。没有铁器,没有书,没有学堂。可他们人挺好,笑呵呵的。”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也有孩子吧?”
匠石说:“有。很多。”
匠乙说:“孩子该认字。”
匠石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那边太远了,船要走十几天。孩子还小,去不了。”
匠乙说:“不急。慢慢来。先跑船,把路跑熟了。路熟了,人就能去了。人去了,就能办学堂了。学堂办起来了,孩子就能认字了。”
匠石点点头。
“匠乙叔,你说得对。不急。一步一步来。”
匠乙笑了。
“我也是跟郅同先生学的。他说,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可只要撒下去了,总有发芽的一天。”
匠石走后,元坐在望乡柱下,看着海面。
匠谷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元姐姐,匠石叔叔说海那边还有更大的地方。”
元说:“嗯。”
匠谷问:“那边的人,也会读书吗?”
元说:“不会。他们连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匠谷问:“那我们能去教他们吗?”
元说:“能。可要等。等船跑熟了,等路通了,等你长大了。到时候,你可以去。带上书,带上笔,带上种子。去教那边的孩子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读《管子》,读《老子》,读《春秋》。”
匠谷点点头。
“元姐姐,我一定去。”
元看着他,笑了。
“好。我等着那一天。”
夜里,元坐在灯下,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71年,匠石的船队到了东海之外的大岛。岛上有人,穿兽皮,用石斧,不会写字。匠石教他们用铁锅煮饭,用渔网捕鱼。他们送了一块玉石。”
她停了一下,又写:
“匠谷说,他长大了要去那里办学堂。我说好。种子还能撒得更远。撒到海那边去。撒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去。撒到孩子想认字的地方去。”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了郅同先生。
想起了先生说过的话。
“种子撒下去了,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现在,种子撒到海那边去了。
以后,还会撒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笑了。
吹灭了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