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冲,苏瑶却觉得比她这一年半闻过的任何香水都熟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顾淮之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苏瑶迈着轻盈而又缓慢的步伐朝着床边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和小心,好像担心会吵醒正在熟睡之中的那个人似的。当她终于来到床边时,轻轻地弯下腰去,然后慢慢地坐在床沿边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苏瑶微微颤抖着伸出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对方的手上,并温柔地将其紧紧握住。曾经,这只手掌宽阔有力,可以轻松自如地把她那娇小玲珑的手腕整个包住;然而现在,这只手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与活力,变得异常瘦削干瘪,甚至连骨头都清晰可见,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其上。不仅如此,这双手的温度也低到令人心寒,仿佛被冻结成冰一样寒冷彻骨。
苏瑶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紧随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而移动。她注视着他那因呼吸困难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着生命在他体内微弱跳动的节奏;她也留意着透过窗户洒落在他苍白面容上的阳光,看着它们逐渐被夜幕吞噬,直至消失不见。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苏瑶带来的白兰花气息。顾淮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唯有看向她的眼神,还留着旧日的温度。
“记得大三那年,你在图书馆帮我占座,一坐就是一下午。”苏瑶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像触到多年前那个落雨的秋夜。
顾淮之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带着病后的沙哑:“你总说我占座像守着宝藏,其实那时候……”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宝藏就是你。”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转黄,又被秋风卷走大半。苏瑶每天清晨带来新鲜的豆浆,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她读叶芝的诗,声音轻得像羽毛;傍晚时分,两人就着暮色聊起中学时的糗事,他笑到牵动伤口,她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眶却先红了。
有一次顾淮之发起低烧,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不放,嘴里反复念着:“别走……瑶瑶……”苏瑶守了他一整夜,天亮时发现他掌心全是汗,而自己的肩膀早已僵硬。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几天像过了半辈子——那些被现实冲散的时光,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都在这方寸病房里,被一寸寸打捞起来,重新温热。
顾淮之醒来看见她眼下的青黑,伸手想替她擦泪,却没什么力气。“哭什么,”他声音微弱,却带着安抚的笑意,“我这不是……还在听你读诗吗?”
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瑶突然明白,有些时光,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也足以抵过人间数年。
就在这时,原本平稳运行的医疗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音调骤然升高,划破了病房内紧张压抑的气氛。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苏瑶并没有惊慌失措。相反,她镇定自若地俯身向前,将脸颊紧贴在他的手背上,就如同多年前他哄自己入睡时所做的那般温柔亲昵。然后,她轻启朱唇,低声哼唱着那首他曾教给她的古老歌谣。
随着悠扬婉转的旋律响起,仪器的报警声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安抚,开始逐渐缓和下来,最终恢复平静与安宁。
此刻,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如墨,一片静谧无声。苏瑶缓缓抬头,脸庞依旧残留着他手背传来的丝丝寒意。她用手指轻轻地梳理过他额头散乱的发丝,细腻的触感让她不禁想起往昔岁月的点点滴滴。当指尖滑过他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眸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柔声说道:我来了,淮之。这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漫进落地窗时,苏瑶正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指尖无意识划过玻璃上的雾汽,晕开一小片透明,露出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顾淮之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拖着银色行李箱站在玄关,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和现在窗外那些步履匆匆的金融从业者没什么不同。她记得他说瑶瑶,我走了,声音轻得像被穿堂风卷走的纸屑。当时她正蹲在茶几前整理他遗落的袖扣,抬起头时只看见他背影里绷直的肩线,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心理中心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和他们曾经在坚尼地城的公寓里那套很像。苏瑶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电梯下行的嗡鸣渐渐消失,直到暮色把整个房间染成蓝紫色。后来清洁工在电梯间捡到他的黑色围巾,羊绒质地,还带着他惯用的雪松须后水味道。
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清晰起来。苏瑶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像极了顾淮之临走前那个凌晨,她在机场VIP厅隔着安检口望他时的模样。他当时笑着挥手,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手机在诊疗包里震动,是下一位来访者的提醒。苏瑶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窗外的霓虹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像那年他在尖沙咀码头为她放的烟花,绚烂过后,只剩一片虚空的烫。
她想起心理医生上周说的话:未完成的告别,会变成心里的刺。此刻那根刺正在胸腔里轻轻颤动,带着维多利亚港潮湿的海风气息,和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名字。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柠檬片还在缓慢旋转。就像他们那段戛然而止的时光,明明已经沉到杯底,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起酸涩的涟漪。苏瑶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原来有些告别,真的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