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晓晓好半天才缓过神,但接下来几天,看到大黑靠近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缩,尤其是大黑嘴里要是叼了点什么东西,她都会如临大敌,惹得方阳他们又偷偷笑了好几天,说这死丫头留下了“辣条后遗症”。
这件让人哭笑不得的插曲过去没多久,事务所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女的更是双眼红肿,神色憔悴惶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男人姓赵,说话时声音都在抖,说他们十五岁的儿子小杰,前几天晚上趁他们不在家,和同学在家里偷偷玩“笔仙”,据说还用了什么血做引子,结果玩到一半,小杰突然怪叫一声,直挺挺倒下去,就再没醒过来。送到医院,各种检查做了个遍,医生说身体指标基本正常,就是昏迷不醒,像植物人,但又查不出原因。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你们这儿,能处理一些……一些邪门的事,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赵太太说着又要跪下,被小雅赶紧扶住。
菲菲详细询问了玩笔仙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数、用了什么道具、有没有什么异常声响或现象。当听到确实用了血,而且小杰昏迷前曾含糊喊了句“它来了……好冷……”,菲菲的脸色沉了下来。
“笔仙招灵,本就是与未知存在沟通的险招,极易引来游魂野鬼甚至更凶的东西。以血为引,更是大忌,等于是开门揖盗,把自己的魂魄气息主动暴露给对方。”菲菲语气严肃,“你们儿子现在昏迷不醒,三魂七魄不稳,很可能其中一部分被当时招来的东西给拘走了,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那……那还有救吗?”赵先生声音发颤。
“很难。魂魄离体,尤其是被强行拘走,时间越久,与肉身的联系越弱,越难找回。而且拘魂之物所在之处,必是阴秽凶险之地。”菲菲沉吟片刻,“但可以试试。我们需要去你们家,在他出事的地方,用同样的方法尝试‘沟通’,看能否找到线索,甚至……下去一趟,把魂找回来。但这非常危险,我们也没有十足把握。”
“下……下去?”赵太太脸都白了。
“只是一种说法,类似灵魂出窍,追踪痕迹。成不成,看天意,也看你们儿子的造化。”菲菲没有过多解释,“如果愿意,我们现在就过去。不愿意,也不强求。”
“愿意!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怎么都行!”赵先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五人一猫立刻带上装备出发。大黑似乎感觉到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方阳的肩膀,而是安静地跟在晓晓脚边,上了车也乖乖趴着,金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窗外。
到了赵家,一股压抑悲伤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均匀,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对任何呼唤、拍打都毫无反应。书桌上凌乱地铺着几张白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字符和箭头,中间一张纸上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旁边散落着几支笔。
菲菲仔细检查了小杰的眼睑、脉搏,又用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闭目感应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一魂两魄不在其位,残留的阴气很重,指向……
“那怎么办?”方阳问。
“用他们玩过的东西,在同一地点,以我们为媒介,主动‘下去’找。”菲菲下定决心,开始从随身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安魂香、稳固心神的符纸、红线、铜钱、还有一盏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煤油灯。
她让小杰父母把床搬到屋子中央,然后在小杰床边,用香灰和朱砂混合,画了一个内外两层的复杂阵法。内层较小,围绕着小杰的身体。外层较大,将五人一猫圈在其中。又在阵法七个方位点上小小的油灯,布下简单的护魂阵。
“我会用符咒暂时加强我们魂魄与肉身的联系,然后借助这残留的痕迹和媒介,尝试将我们部分意识‘送’下去。记住,下去之后,我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可能并非实体,但危险是真实的。集中精神想着小杰的样子,想着找回他的魂魄,想着回来的路。迈克,你拿着煤油灯,它是我们下去后唯一的光源和指引,无论如何不能熄灭。方阳晓晓,你们带着这些特制的纸钱和香,必要时用来安抚或引开某些东西。小雅,你和我一起,注意稳定大家心神。大黑,”菲菲看向安静蹲在脚边的黑猫,用手对着大黑比划:“猫的灵觉最强,下去后,有任何不对劲,你要立刻示警,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攻击,也不要离我们太远。”
大黑仰头看着她,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菲菲的手背,显然是懂了。
“我们可能会失散,可能会看到可怕的幻象,甚至可能遇到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本心,想着我们的目标。如果找不到,或者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尝试带大家回来,但那样,这孩子的魂,恐怕就……”菲菲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五人一猫在阵法中坐好,围成一个圈。菲菲点燃安魂香,烟气笔直上升,盘旋不散。她开始低声念诵冗长而晦涩的咒文,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淡金色的微光随着她的动作融入阵法之中。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也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努力感应着周围气息的变化。大黑趴伏在中间,耳朵竖起,浑身肌肉紧绷。
渐渐地,那盘旋的烟气开始扭曲,无风自动。地上朱砂绘制的阵法线条,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七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中心倾斜。五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坐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上,又好像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头顶轻轻拽出,飘向一个无底深渊。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和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五人一猫猛地“清醒”,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头顶是无穷无尽、缓缓翻涌的暗灰色浓雾,浓得化不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惨淡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将尽未尽时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脚下是潮湿、粘腻的黑色土地,布满龟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腐烂的肉,又像板结的污泥,散发出混合了陈年尸土和硫磺味的刺鼻气息。空气阴冷,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能渗透衣物、直刺骨髓、甚至冻结灵魂的阴寒,带着绝望和死寂的味道。
他们依旧保持着围坐的姿势,但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散发着微弱的、属于生魂的淡白色光晕,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像几盏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烛火。彼此能看到对方模糊透明的轮廓和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大黑也在这里,它原本油亮顺滑的黑色皮毛,在这里显得灰暗斑驳,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紧紧贴着菲菲的腿,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沉呼噜声,但谨记菲菲的嘱咐,没有叫出声。
“这……就是,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回响,显得空洞而遥远。
“不是真正的地府,可能是两界之间的夹缝,或者某个靠近阴间的荒芜地带,被那玩笔仙的仪式临时打通了。”菲菲的声音也带着压抑,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光晕在这里被某种力量缓缓侵蚀着,很不舒服,“我们的时间不多,这状态维持不了太久。煤油灯!”
迈克立刻取出煤油灯,他划亮火柴,点燃灯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这光与周围死寂的昏暗格格不入,勉强照亮了他们周围几米的范围,驱散了些许直透灵魂的寒意,也似乎让那些翻涌的雾气稍稍后退了一些。灯光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让人心安的坐标。
“都跟紧灯光,千万别走散。尽量收敛自身气息,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集中精神,感应小杰魂魄的方位,他离体不久,魂魄上应该还残留着与肉身的微弱联系,我们试着找找看。”菲菲提起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芒在她手中微微摇曳。她闭目凝神片刻,指向一个感觉上阴气稍弱、但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带着生人气息的波动传来的方向,“这边,走。”
五人一猫,以菲菲和煤油灯为首,迈克断后,方阳晓晓在两侧,小雅和大黑在中间,组成一个紧密的队形,开始在这片死寂、荒凉、充满未知恐怖的幽冥之地,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脚下的黑色泥地时而粘稠吸脚,时而湿滑难行。浓雾像有生命般在他们周围流动,遮蔽视线。雾中时不时闪过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有时是人形,有时是难以名状的怪状,它们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这群散发着生魂气息的不速之客,目光冰冷而贪婪,仿佛在审视可口的食物。空气中开始出现隐约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哭泣,压抑的哀嚎,疯狂的呓语,恶毒的诅咒……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试图钻入灵魂深处,搅乱心神。
“紧守灵台,别听,别信,当它们是风声。”菲菲低声提醒,她的声音在安魂咒的加持下,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形态怪异的“树林”。那些“树”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盘结、如同痉挛手指般的黑色枝干,表面布满了瘤节和尖刺,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群群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中那股腐烂花果味更加浓烈了,令人作呕。
“幽冥槐林……小心,别碰任何东西,跟着我走过的地方走。”菲菲脸色更加凝重,带头走入林中。
林中更加昏暗,煤油灯的光芒似乎被那些黑色的枝干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块地方。那些扭曲的树枝,仿佛会随着他们的经过而微微移动,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树影幢幢,仿佛每一道阴影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有时,眼角的余光会瞥见某棵槐树后,突然探出一张惨白浮肿、没有五官的脸,或者一个倒吊着的、穿着破烂白衣的身影,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晃动的树影。
大黑全身的毛都微微炸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脚印里,金色的瞳孔紧张地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耳朵转动着,捕捉着林中最细微的声响。有一次,一根垂下的、如同枯手般的黑色树枝,悄无声息地朝走在侧后方的小雅脖颈缠来!大黑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小雅惊觉侧身,那树枝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尖端带起一丝冰寒刺骨的感觉,缩回黑暗中,留下一串“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烧纸!烧香!”菲菲低喝,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