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蹲在胤礽身边,安安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它看见莽夫哥的眼泪,看见宿主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看见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它在心里默默地说:莽夫哥,你别怕。宿主永远需要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胤礽坐在窗前,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手里还握着大哥的手。
胤禔坐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晚霞。
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过了很久,胤禔忽然开口。“保成,你说得对。大哥在,你就安心。那大哥就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胤礽侧头看他,轻轻笑了。“好。”
夜深了。
胤礽躺在榻上,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承尘。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躺着,想大哥说的那些话,想大哥红了的眼眶,想大哥那无声的颤抖。
大哥,你怎么会帮不上忙呢?
你只要在,就是最大的帮忙。
你只要在,我就安心。
你只要在,我就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人在我身后。
你永远是我最需要的人。
永远。
他闭上眼,将那只布老虎贴在胸口,慢慢沉入梦乡。
*
翌日清晨,胤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木刀,刻得很粗糙,刀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保成”。
那是大哥小时候刻的。
他以为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原来大哥一直收着。
他拿起那把木刀,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
胤禔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英挺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醒了?走,吃早膳。吃完了去工厂。”
胤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兄弟俩并肩向前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
折子送出去那天,广州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银丝。
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落在屋檐上,顺着瓦楞汇成细细的水线,叮叮咚咚地敲在石阶上。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香,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胤礽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差役策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雨雾里,才转身回去。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个方向。“宿主,你说折子几天能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最快也要五六天。”
“那麻子哥看了折子,会怎么想?”
胤礽沉默片刻。“会想很多。会想那些火器,想那些百姓,想那些洋人,想大清的将来。然后,他会做出决断。”
“你就不担心?”
胤礽摇摇头。“不担心。皇阿玛是明君,他知道什么对大清好。我写的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些数据,那些图样,那些学徒的进展,都是真的。他看了,自然会有判断。”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
接下来的几天,胤礽每天都去工厂。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不插手教学,也不指手画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看皮埃尔怎么操作机器,看学徒们怎么学习,看那些齿轮怎么转动,看那些铁块怎么在机器下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有时候,林顺会跑过来问他问题。
他懂的,就耐心地讲;
不懂的,就记下来,回去翻书,或者第二天去问皮埃尔。
他问得很细,有时候连皮埃尔都被问住了,挠着头说“这个问题我得回去查查资料”。
胤礽也不急,只是点点头,说“好,查到了告诉我”。
胤禔有时候也跟着去。
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
可他的耳朵,却一直在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那些机器的轰鸣声,听那些学徒的讨论声,听保成偶尔插话时那温和平静的声音。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也不是那么刺耳。那些机器,也不是那么可怕。
*
八百里加急,从广州到京城,快马跑了整整七天。
折子送到乾清宫时,是个傍晚。
康熙刚用过晚膳,正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份黄绫封面的折子,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康熙睁开眼。“什么东西?”
梁九功连忙上前,将折子双手呈上。“万岁爷,广东八百里加急。太子爷的折子。”
康熙的手微微一顿,搁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折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望着那黄绫封面,沉默了片刻。
保成到广东还不到半个月,折子就送回来了。
那孩子,一定是昼夜不停地查案、访民、写折子。
身子刚好些,就这么拼命。他轻轻叹了口气,翻开折子。
折子写得很长,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先写洋人火器案的来龙去脉,再写那些火器的优劣对比,然后写百姓闹事的缘由和处理结果,最后写他的建议——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
康熙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生怕漏掉什么。
看到火器的射程、精度、装弹速度那些数据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到百姓闹事的原因和处理结果时,他的眉头松开了。
看到选派学徒、官府补偿那些建议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看到最后,他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折子里写了什么,可他看见万岁爷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良久,康熙睁开眼,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所奏甚妥。着即照办。设厂仿制、选派学徒、官府补偿诸事,着太子全权处置。”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开口:“梁九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