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嘴拱到了硬货。
半截锈得快掉渣的铁链子被扯了出来,连带着一块早已腐烂的下颌骨。
围观的妇人们吓得尖叫,随后又像是着了魔,纷纷回家拿了铲子,甚至有人把自家看门的狗都牵来了。
七天不到,那片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巨大的地下牢笼遗址露了出来,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锈死的铁架子。
柳如烟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重见天日的罪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们不想藏,我就让这臭味替你们喊冤。”
当晚,那股子从地底翻出来的腐气顺着风飘满了全镇。
镇东头那家卖“净心茶”的铺子,在没人点火的情况下,突然自个儿烧了起来。
火光里,无数白色的虫子从灰烬里爬出来,形状像极了被折断的笔锋。
高原上的风依旧硬得割脸。
程雪那孙女正趴在草地上,脸贴着那株“犟草”。
这草这几天疯了,根系在岩石缝里织成了一张大网,硬生生把整片山坡顶得隆起了一寸。
那根尖上分泌出一种黏糊糊的液体,正在一点点把坚硬的花岗岩给溶了。
这不是在搞破坏,这是在造土。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回头冲着那帮放羊娃喊:“今儿个咱们比‘慢耕’!谁能在最硬的石头缝里种活一株草,那头领头羊就归谁!”
孩子们疯了,有的往石缝里撒尿,有的舔馊饭。
半个月过去,只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赢了。
他没用别的,就从自家灶坑底下扒了一捧积了百年的草木灰,填进了石缝里。
小丫头摸着那株在灰里颤巍巍冒头的嫩芽,若有所思:“原来最硬的地,得靠最旧的火来暖。”
当晚,整片长满“犟草”的山坡发出一阵整齐的脆响,那是无数根系在收缩,像大地在吞咽这口迟来的养分。
无名冢园里,韩九手里提着的那盏气死风灯忽明忽暗。
无字碑那个孔洞里流出来的不再是清水,而是黑得发亮的墨汁,落地的时候甚至带着回音:“他们……在
韩九没说话,他在碑前烧了一把艾草,烟柱子没散,反而在半空中扭成了个四四方方的囚笼形状。
他沉默了半晌,回屋取了七只粗陶碗,去园子里七座最老的坟头上刮了些露水,依次倒进了碑前的那个低洼处。
那混合了死人露水的液体刚一落地,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裂开一条细缝,咕嘟咕嘟往外冒腥臭的黑水。
水面上浮起一枚青铜印,绿锈斑斑,只能勉强认出一个“监”字的如头。
韩九认得这玩意儿。
钦天监底下的“地下名录司”,专门负责记录那些“该被遗忘、不准投胎”的人。
他没把印砸了,反而找了块破布包好,埋进了园子里最荒凉的一座孤坟底下,拍了拍土:“以前你们管生死,以后我管记得。”
当天夜里,那孤坟头上长出了一株韭菜,叶尖上挂着露珠,那露珠落地时竟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还饿着。”
天亮了。
李昭阳照例熬好了一锅稠粥,摆上六只豁口的粗瓷碗。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孙女、韩九,还有一个空位,那是留给“过去”的。
几人陆陆续续走来,拉凳子,坐下,喝粥。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儿,只有吸溜粥水的声音,踏实得让人心安。
饭毕,各自起身。
陈默溜达到十里开外的海岸线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炊烟依旧直直地冲着天,像根不折的骨头。
忽然,脚底下的沙滩又震了一下。
这一下震动,竟然跟昨晚那帮孩子嘴里哼哼的“三长两短”完全合上了拍。
而在东海原址那片新生的滩涂上,那粒破土新芽叶尖上的露珠倏然坠落,渗进了沙子里。
就像是一个信号。
整片滩涂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某种呼吸的节奏起伏了一下。
无数细小的沙粒开始自动聚拢、堆叠,没要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在海边隆起了一座两丈来高的轮廓。
那是一座钟楼的形状。
没有砖石,全是沙子,未雕未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肃穆神韵。
陈默眯了眯眼,没再往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村口那几个光屁股小孩,正抱着各自捡来的大海螺,神色肃穆地往那座沙钟楼底下跑去……